长篇影评
1 ) 《游园惊梦》:来自于时长形式的美感
一、延展的形式:
“一切都已成了过去。”这是《游》开始的第一句话。这一切是如何成为过去的?当荣兰年迈枯涩的声线,开始游走在青瓦白墙的倒影时,一个倾颓的故事就已呼之欲出了——仅仅是欲出而已。在影片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内,真实的故事其实并未进入视野,叙事的谜底作为未知数远远悬挂在天边,不断的拖延,使得影片呈现出问题丛生而答案缺失的状态。
尽管《皂罗袍》、《山桃红》、《懒画眉》、《步步娇》一曲曲唱来,尽管二管家、年轻戏子、刑志刚一个个男人在她们的生活中进进出出,终究是回头梦一场——谜底究竟如何,观众不得而知。终于,荣兰拒绝了刑志刚的拥抱;终于,翠花烧掉二管家的日记。终于,曲终人散,二人惨淡相依——是否这就是叙事谜底?最后的《皂罗袍》响起,为她们的故事画上并不休止的休止符。
在这样的不断推叠的过程中,观众体会到的是一种诗意的美感,一种奇异化陌生化的美感,一种与剧中人同喜同乐同哀同愁的美感;这种美感抽离了现实,它并不指涉任何现实的范畴。这种拖延其实只是一昧的延展,谜底揭晓的时刻,同样意味着这是观众的审美体验就此终止的时刻。由于《游》书写回忆的特殊指向性,使得这种并不存在结果的结果给观众留下巨大的可回味空间,也使得审美体验的时间超越了影片时间,有了巨大的时空跨度:也许观众会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到某块记忆的碎片与之相契,也许观众在以后的某个时刻的某个遭遇会唤起对它的记忆,于是此次的审美体验便在更广远的层次上迸发出。
二、概略的形式:
“一切都已成了过去。”还是《游》开始的第一句话。“在梦里”,这是一个美好颓靡的梦境,于是梦的惊醒便成为了整部电影的叙事谜底所在。《游》叙事的真正开始,是“从前”以后,故事在怀念的基调中发展起来。观众此时唯一能把握住的,便是对过去的追思和黯然神伤。
通过“一切都已成了过去”这样一个表达,把故事凝炼在一种情绪之中传达给观众,为整部影片的美感体验铺垫下某种美好的色彩,同时又起到凸显主题的作用,能够更快地使观众进入到叙事的情景之中去。而接下来,叙事者仅仅只想营造出一个美好的梦境,观众黯然神伤的感伤逐渐被眩目的往事图景所取代,直接的表现是将昆曲直接搬演到生活中,从而形成半梦幻半现实的风景。这样美丽不真实的梦,如此让人沉醉,又怎么会醒来?谜底的缺失使得观众的审美期待逐渐积累。
另一方面,叙事中总会存在一些无需叙事者充分展开的情节,叙事者用凝炼和粗线条的方式将其勾勒出来——被省略的细节要么可以由叙事本文的观众来自行补足,要么对于叙事来说是无足紧要的,仅仅作为简单的背景信息出现就够了。通过提供背景信息,将观众置于需自行补足意义的情境中,从而实现审美的个性化过程。
翠花和荣兰因合唱昆曲《牡丹亭》初识后,两人互生情愫,有一段缱绻缠绵的生活,对于两人而言这是极其美好的回忆,但影片中并未有任何细节的描写,仅用了一段蒙太奇便把它概括了过去。一方面,人的回忆总会记住最美好的片段,而并不会选择整件事情来记忆,通过对这些片段的回溯,在意识中对整件事情进行再建构。这段蒙太奇正是有意无意的模仿了这个特点,使观众形成自然的观感,又能在节约叙事时间的情况下,由观众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自行对二人的缠绵生活进行建构,形成了个性化的审美体验。
四、场景的形式:
在《游》中典型的场景,莫过于数场昆曲的表演。最值得剖析的是影片开始“游园”直至演唱《皂罗袍》完毕这一段。
导演刻意使用了将昆曲与现实生活混合在一起的形式,半梦幻半现实的造梦手法,不断在梦幻和现实之间穿梭。昆曲抽离出现实,营造出矫柔靡丽的空间,使观众与现实生活产生了距离;但影片中不时出现的现实声音和人物,又使得这个梦境不那么可靠,让人觉得有如空中楼阁般摇摇欲坠——这便是《游》想要讲述的全部情愫了:戏外,她是翠花,她是荣兰,情思依依,情意绵绵;戏裏,她是杜丽娘,她是柳梦梅,云雨燕好,春梦无痕;但现实不断发声,现实是剪不断,理还乱;到头来,曲终人散,空留下戏子两三人,便惊碎了一地好梦。
这一个片段在整体的叙事中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从审美上来看,奠定了全片的抒情氛围和叙事基调,在这一点上,又有统摄全片的地位。
2 ) 暧昧,多美好
这些天,福州淫雨不绝如丝,绵长若柳絮飞散,空气柔软,回梦处,倒更像是江南黄梅雨季,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脆声,皮肤都是湿的。这样的天气总免不得要感冒,全身酸软骨头酥麻,躺在床上半眯着眼,似睡非醒。此般时节,看《游园惊梦》,再好不过。
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你若问,江南的美到底美在何处?要我说,就两个字:暧昧。这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稀里糊涂的让你醉下去,就象是病了,懒得说话抬手指,一股子恹恹的气息。江南的美好,极其适合女子,低眉、细腰、操着吴侬软语,袖子里藏着苏绣的手绢,怎么想怎么一个动人;但若要搁到男人身上,却是要被人指责没出息的。所以这故事,讲的也自然是女人了,女人的故事,总是口齿不清的。
一般来说,像这种华丽丽娇滴滴的唯美文艺片,很少取用女同性恋的题材,因为不好讲,讲不明白,电影嘛,故事情节还是很关键的。所以出来一部《游园惊梦》,众人追捧。正好,这片讲的就是暧昧,就是不清不楚,欲说还休乍暖还寒的,配合着苏州独有的模糊气质,理所当然,让人浮想联翩。我本是不大相信女人之间的爱情的,女人相爱,注定要牺牲或者部分牺牲掉情欲的欢愉,在本能的面前,人类本已经脆弱不堪,更何况爱更容易破碎、损伤、灭亡并让人疼痛,真不知道挺不挺得住。但荣兰和翠花却又特别,她们像是透明的,却又让彼此摸不着头脑,对她们而言,感情的表达变得极其困难,如鲠在喉,又欲罢不能。这种感情,谈不上应该不应该,需要不需要,就象一团薄雾,你以为它片刻就会消散,它却一直笼罩在你的心头,一不留神也便是个天长地久了。
爱,也就是个一不留神的结果。荣兰和翠花,你能说他们彼此相爱的目标就是明确的吗?如果明确,就不会半路杀出来个刑志刚,也不会在暗中潜伏着一个二管家。导演无疑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观众始终怀疑是会怀疑,怀疑女性之爱的坚固性,于是他干脆正大光明地把男人扯进来,明明白白地让女人来选择,两个都要,谁也逃不过命运的岔路。当然对荣兰来说,这种选择无疑更为艰难,是要一份阳光灿烂的爱与性,还是要那个情深意切的充满鸦片味道的女子?或者说,她要选择哪种爱来满足她内心颠簸着的渴望?性别、感情、家庭、理想,情欲,放掉哪一样都弃之可惜,都是一次破碎和诀别,这种无形之中的逼迫,潜伏着巨大的张力和破坏力,让人痛不欲生。最后,还是命运帮她做了了断,刑志刚到底是个过客,走了也就走了,她还是要回到翠花的身边……我无法猜测荣兰自己会怎么选,但我相信在那一刻,她是爱刑志刚的,我不相信有哪个女人会自觉自愿地放弃对健康的爱和情欲的追求,且是在她亲身体验过之后。但翠花就象绵绵的淫雨一样在她身上挥之不去,那种从幽深阴森的荣府里带出来的堕落颓靡的味道,像血腥味一样吸引人。
事实上,同是天涯沦落,没有谁比谁更不幸。如果说,荣兰那偏于中性的外在特征,至少还能招来一场实实在在的“外遇”,让她得以真真正正地贴近一个男人的话,那么翠花,毋宁是被放逐到了更浩渺虚无的时空,藉着鸦片的麻醉,用不断地疏离、回避来追溯她的同样浩渺虚空的爱情。她的整个人生,大部分时间耗在虚浮华丽的教坊和鬼气阴森的大宅子里,这种无情又颓靡的地方,实在是给不了女人丰盛完满的爱情的。片中对她与二管家的关系,描述地极为细腻婉丽。她喝醉了去找二管家,灯光下他伏案的身影落到窗户上影影绰绰。他们,一个坐在书案上,一个靠在藤椅边。她问:还在记账?他答:不,在写日记。她问:写什么?他答:荣府的人和事。他握笔的手,这么自持,她就在他房里,他头都不抬一下。他们的爱情,对他来说,就是一本日记的重量,委婉含蓄到这种地步,让人心中大恸。
这本日记交到翠花手里的时候,二管家早就战死了,戏剧性的高潮出现在这里。她出门遣散心情,却遇到同刑志刚亲密出游的荣兰,那种原本泛滥成灾的“捉奸在床”的剧情,在这里,却演变为因难言之隐而无法忽略的哀伤。多年后,翠花告诉荣兰,那天她哭了,二管家死了,又遇到了亲密的他们。荣兰问,那到底是为了哪一样哭呢?没有回答,不会有回答的。这就是女人内心的感情,暧昧,繁复,缠缠绕绕不知所云。感谢导演杨凡,这真正是场关于女人的电影,痛彻我心。
看完片子是个大晚上,我一直舍不得睡,想我的一个女朋友。多年前,就是她推荐我看这部电影,她说:你应该好好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她总说这样的话。年少的时候,我们都一直认为自己是爱着对方的,至于是哪种爱,怎么去爱,却懵懵懂懂地不愿去追求。现在想来,我就是想去保护她,没有别的任何想法,就是想好好保护着她。我给她很多的特权,只对她粗声粗气,大耍流氓,只把她带来家里,让父亲做烤鸡翅给我们吃,我们一人握着一个鸡翅,喝着可乐,内心喜悦得无以复加。总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即使到了如今,我们都各自恋爱了,也依然这么说着。
这也是爱吗?好像不是,但也不仅仅是友情。我一直怀疑着友情和爱情的界限,就像我没有异性朋友,因为对频繁接触的异性,都多多少少地存在着爱情,包括父亲,但我也只有一个男友。友情,爱情,恋爱,婚姻……凡此种种,我渐渐觉得大可不必竭力区分,暧昧,并且一直暧昧下去,才是最美的境界。我到底是江南女子,就象荣兰和翠花一样,我们相爱,兴许是无奈,是不甘,或是一切顺其自然。总之,爱着就好,管他那么多。
3 ) 游园惊梦所体现的隐性男权
相比《末路狂花》俯瞰女性主义反抗男权崎岖进程的激烈和明确,这部01年拍摄的《游园惊梦》更有种对女性主义隔靴搔痒挣扎不已的悲切。它以王祖贤扮演的荣兰为主叙事视角,把一个封建礼教与新式思想激烈冲撞的特殊年代作为戏剧参照,借用昆曲,展现两个女人之间的一段情谊。通常意义上,女同性恋都是作为男性霸权的正面抗议,但在电影中,却总暴露着女性对男权体系的妥协和男性主义对女同性恋的“招安式”借用。
王祖贤从影片出场,以及在荣府所有的装束都是男性装扮,包括在戏曲部分,也是反串张生出场。这里就体现了两种不自主的意识,即对异性恋和封建体制的妥协。在传统观念和异性恋主导爱情模式下,默认即使是同性恋也必有一方带有男性特质,而王祖贤的形象安排明显符合这一观念的搭配模式。其次,王祖贤在荣府的地位明显不同于其他女人。她不必身居闺阁,不用生孩子,反而西装短发,思想先进,甚至可以自由恋爱,独立生存,与表哥等男性角色平起平坐。可以说,她一直是以男性的身份生活在荣府,不受约束女人的教条的约束。这种对性别的模糊和中立与当今同性恋理念所倡导的不受性别限制和超越性别差异在形式上看起来是相似的,但实质却大相径庭。后者强调的是尊重自然,打破规范和禁忌。但前者则是通过异化女性身份,体现以男权为核心的隐性力量。所以异装就成了女性在男性社会能够自由生存的面具。这不能说是一种反抗,而是一种对现有体制的默认和遵循。
在影片中有多处以女性视角窥视男性角色这种极具象征意义的镜头。第一个出现在荣兰的旁白声里,镜头推入荣府,翠花张望窗外搬运东西的伙计。还有一处是醉酒后的翠花在窗外偷看二管家。这两处用的都是翠花的主观镜头,无比专注和细致,但是窗户的遮挡又使其非常掩饰,象征女性自主意识的极端渴望和极端不自由。另外两处是荣兰与翠花观赏小武生脱衣服,还有荣兰无意间看见邢志刚洗澡。镜头的细致和缓慢都在无形中强调女性强烈的窥视心理和欲望。值得注意的是,每一次看似私人的凝视却都有外界声音的打扰。与小武生玩牌,片中第一次出现西洋音乐,陈腐和刻板慢慢被改变和打破,也是翠花第一次行使自我意识的象征。荣兰偷看邢志刚洗澡时,伴随着的是不远处学生读书的声音,体现了自我意识总时刻伴随着封建礼教的严密监控和道德观念的提醒,体制和社会对个人情感的掌控始终有一种强大的阉割力。在这几场戏中,看似都是对女性自主意识的强调,但实际上,它恰恰通过这一系列被悬置了的欲望,把女性作为权利的主体来施展男性的意识形态。因为好莱坞电影早已形成了一套男人观看,女人被看的欲望是男权体系,虽然在电影中,看与被看的主体是倒置的,但是女性角色是站在过去男人的角度上进行欲望的释放。男人变成引诱者,女人作为主动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女性企图享受男权的做法。这种事方式建立在压迫的基础上,对女性意识的拥抱也总是站在对男性社会规则的默认之上。
影片对两人命运的改变和选择方面,也能时刻看出男性角色对其的影响和斧凿。翠花被买进荣府,被赶出荣府,都是由于代表封建旧制的老爷。荣兰对翠花的疏离和回望,也都是缘于邢志刚。所以那种对正常情感的望而不得,转而投向女性怀抱的做法,时常被同性恋影片所引用,比如《自梳》。但这并不是自主意识的先天决定,而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所以从另一方面来理解,如果把两个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看成是对男权的反抗的话,那先决原因依然是男权的烙印。这种建立在“悲情文学”模式上的情感,不是积极寻求认同的态度,而是悲悲切切的展现同性恋的可怜处境,以寻求理解。女性始终在被男性左右,这种强大的介入力也能体现在荣兰遇到邢志刚后性格上的转变,(且在他面前都以女装示人)。
但是与《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种借女人的独立实则投靠男性主义的电影不同,《游园惊梦》所展现的隐性男权也与男权有本质区别。首先主体不同,其次影片对角色的选择,对背景的设置和对昆曲的借用都十分巧妙,通过《牡丹亭》暗示女性的自由意识,通过唱戏规模的减小展现荣府的落败,二管家当兵寓示院子之外社会的动荡。就如同影片开场一样,整部电影就如同大时代背景下的一出戏,亦真亦幻,细节处理也极具张力。但遗憾的是导演选对了方向却走错了路,虽处处为女性的觉醒和独立做伏笔,却又时刻陷入男性思维。影片应该把着力点放在女性对自我认知的先决意识和主动反省与抗争的层面上。而不是用两个女人唱一曲惊梦,展示一种形式力量和迫不得已的姿态,然后对男权社会一边讨伐,一边泪眼婆娑的妥协式投降。
4 )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
没想到这曲几百年间辗转流传的《皂罗袍》,却通过电影流过千古,再次流到我的耳边。记得最早读到这段曲子,还是儿时在《红楼梦》那一回著名的“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彼时的我,只看到“良辰美景”的热闹,却哪里懂得“断井残垣”的颓然?之后曾经在白先勇先生的小说里再次领略到一种古典的沧桑。然而从前的都只是文字,只能通过意境去把玩;这一次却是杨凡的电影,在视听上把我带回了那一片姹紫嫣红的当年。
其实对我而言,来自香港的导演杨凡还算是比较陌生的,《游园惊梦》是我第一次看他的电影;而这部电影也只是他著名的“三恋”三部曲中最后的一部,其他两部《妖街皇后》《美少年之恋》还没有看过,不敢妄加评论;只是因为题材的吸引,以及我所喜欢的两位导演陈坤厚(《小毕的故事》,我最喜欢的台湾电影)与许鞍华(更不用说了,《客途秋恨》的婉约与忧伤)的提携,加上王祖贤息影多年后的倾情出演,才让我对这部2001年大放异彩的电影有了很久的期待。
在我所钟爱的香港电影中,如果说还有什么花瓶能让我有所怀念的话,王祖贤应该是不多的一位了。最早为之倾心的角色便是最终成为经典的小倩了,其古装扮相一时成为香港影坛的翘楚。然而没想到她后来的戏路却就此铺上了一层诡异和迷离的色彩:从罗卓瑶作品《潘金莲之前世今生》里的两世为人,到胡金铨遗作《画皮之阴阳法王》里的女鬼缠身,再到徐克名作《青蛇》里美丽坚韧的白娘子,王祖贤的美艳绝伦的形象虽然早已深入人心,却仍难以掩饰自己绝大多数无法出彩的角色。1993年,由于众所周知的感情问题,她在徐克《笑傲江湖之风云再起》之后,从此告别了香港电影,直到七年之后的《游园惊梦》。
王祖贤的确是老了。虽然比不上照片上的杨凡那样苍老,却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倩了。不过这倒正好能够适应影片剧情发展的要求:在她对如烟往事的沧桑回忆中,完成整个故事的娓娓讲述(只是据说那些旁白的声音,来自更加合适这一声音的林青霞)。想来王祖贤息影后感情中的七年之痒,也会让她多少有一点类似片中荣兰对当年园子里赏心乐事的复杂感情吧。
故事是再也简单不过的了。
三十年代的苏州,荣家老爷在得月楼看中了名冠一时的歌妓翠花(宫泽里惠),并将她娶回家中做了第五房的小妾。同行的远家表妹荣兰(王祖贤)则为翠华演唱的昆曲所迷,乃至惺惺相惜,隐隐之中互相有了一份同性的暧昧之情。
影片是在二人合作的《牡丹亭》著名唱段《皂罗袍》中开始的,这一场景也在整部电影中多次出现,两人戏中的默契与戏外的暧昧成为一种映衬,并在后来翠花被荣府赶出来之后搬去与荣兰一起住的日子里渲染到了极致。两个女人加一个孩子从此厮守在一起,尽管日子还是那么平淡地一天天过去。
平淡的被打破是由于刑志刚(吴彦祖)的出现。
第二年的夏天,荣兰代课的那所学校迎来了一位年轻英俊的公派督学,并从此荡漾了荣兰几近死水一般的春心。荣兰好像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女儿身的本色,在炎炎夏日的罗帐窗纱之下,陷入了本能的情欲之中,无法自拔。于是,荣兰便放弃了放学后回家吃饭的习惯,用编织的谎言让翠花相信一切的宁静。
孤山之行让所有冲突摊到了桌面上来。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孩子,相遇在一次不约而同的散步中;而荣兰自始至终的紧张和翠花后来孤独的眼泪,都似乎在暗示着一个无奈的结局。
最终,刑志刚的离开为自己贴上了局外人的标签,而这两个无助的女人又在一曲哀婉的昆曲唱腔中,淹没在轻歌曼舞的无影回忆之中。
然而与很多人不同,我并不觉得《游园惊梦》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同志电影,尽管杨凡着力表现的正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一种恋情。不过导演的处理甚是唯美与含蓄,并不单单只是着眼于这段暧昧的感情本身,有时仅仅点到为止;而是花了更大的心思在这样的情愫所能够产生的原因上。可以说,荣兰与翠花二人之间的缱绻,似乎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同志之爱,就像当年陈凯歌对《霸王别姬》的把握一样,超越了历史,超越了时空,超越了一切。
宫泽里惠无疑是美丽的。日本女子的温柔与沉静给了翠花与生俱来的细腻和娇羞,也让她因此赢得了莫斯科影展的最佳女主角。然而王祖贤的多变演绎,也是可圈可点的,只是她太过娇媚的女性化的面容让她的男装扮相俊俏有余,而英气欠佳。
不太习惯的还有宫泽里惠的日语对白。按照我的想法,既然那么难的昆曲唱白都能通过对口型的完美无缺来实现,为什么宫泽的聊聊几句普通对白却要通过她本人的日语原声来体现,夹在全片的国语和苏白之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最欣赏的要数影片中苏州园林的美轮美奂的风景了,这应该是影片能够在国际上博得一片赞誉的重要因素之一。因为或许在外人眼中,这园子能够与昆曲一起,成为导演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展示和怀念。突然想起了《花样年华》里的旗袍,中国人的美丽和哀愁大概都是这样成为我们这帮影虫朝花夕拾杯中酒的吧。
5 ) 偏爱人间富贵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最最心心念念的一出戏就是牡丹亭。记得当年爱读饮水词,也爱那一首采桑子咏雪花,也赞那一段“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只是又不甘心嘛,明明富贵花是美的嘛。最爱花团繁复的花,绣球或者牡丹,锦锦簇簇热热闹闹,多妙。
爱极了牡丹亭,爱极了发小春的杜丽娘,爱极了花小痴的柳梦梅,爱极了那段生生死死随人愿。
后院里一出待月西厢破了题儿,便几抹衣香几处鬓影,厅堂里尽是青蛇,白蛇,红娘,木兰,莺莺,还有管他张生王生,倩倩然进出画面,带着戏的几停步几回眸,看得我怔怔,还以为入了梦。
紫衣的背影站定,缓缓回身,眉眼如画,启唇便是一出皂罗袍,咿咿呀呀叫人魂儿也失了个半。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翠花。
至了良辰美景一句,柔夷化莲轻点,指尖对处正是一双风情的媚眼,倜傥含笑饮下半杯香槟,西服马甲衬衣领结,浓眉英气的令人心头一乱。
荣兰。
宫泽理惠美的有些脆弱的媚,柳眉杏目樱唇,笑时略略垂目,眼波便一漾一漾的荡开去,勾得人三魂没了七魄。
王祖贤竟然完全不是小倩,英眉星目处处含情处处生春,眼睛看人时候定定的,教人乱的没了边际。
后来,后来。波澜不惊的一些后来。
还记得盛装的翠花鬓间一朵红花被召去给老爷太太细细唱一出步步桥,袅情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曲子袅袅婷婷,下人送来一只白鹦哥,老爷漫不经心略略欢喜,“很好,留下来罢。”白鹦哥。红歌姬。也不过这样。
还记得麻将桌上太太们冷嘲热讽眼色几个来回,翠花一仰头饮下小杯蜜酒,“三太太,谢谢了。干杯。”也不过这样。
还记得二管家替她捡起掉落的扇子,几个慌乱。是否这样。
还记得她醉酒走入二管家的房间,灯下他写字的侧脸也不是不温润的。她问,“这么晚了,还要记账呀。”醉眼星星。他谦谦的答,“家帐早做完了,我是在记日记呢。”“日记里都有什么呀。”“家里的一些事情,一些人。”“那,也有我吗?”“有的。”是否这样。
还记得鸦片床上云雾中两张颜如玉。荣兰轻声说,“早就想要劝你戒烟,可是烟雾中的你又是那么美,又让我怎么劝的出口呢。”是否这样。
还记得荣兰给翠花做寿。那是她记得的她们最快乐的日子。飘飘扬扬的桃花雨,青衫的公子清唱而出,“吓姐姐!小生哪一处不寻到,却在这里。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一把折扇风情肆意,两人眼波盈盈入画呀。是否这样。
还记得两人轻快的跳一曲华尔兹,眉眼间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是否这样。
还记得二管家参军离开。翠花略略失神却又复牵紧荣兰相依偎着,“本来,没有多么注意二管家呢,这一走,反而有点不舍了。”是否这样。
还记得两人在听戏的时候胡作非为。诱得清秀戏子脱下层层衣衫。
还记得翠花抱着慧珠坐在大堆行李上,就那么轻飘飘一抬头对着荣兰笑,“你说,荣府我们呆不下去了,怎么好呢。”“那就住我这里吧。别动,这时候最值得纪念,我去拿相机。”怎么形容那时两人眼神交汇的一笑。是否这样。
还记得窗外大雪纷飞时节翠花在荣兰不大的西式房间里拿着抹布细细拂拭,低眉的笑容安定的不可言说。是否这样。
只是突然闯进来一个邢志刚。
总是觉得吴彦祖的美貌里带着点阴鸷,过于狠狠的美令人心惊胆怯,所以总是仅仅止步于赞赏,再远些,就不愿意前进了。
两人怎样的纠缠。荣兰说,“你是坏男人。”“怎么这么说?”“你把女人最原始的一面都引了出来。”
独处时的荣兰狠狠的抽烟。
王祖贤抽烟的动作美,不优雅,而是带着点恶狠狠的姿态,短发齐耳素色旗袍——她从来要么男装要么粗素的旗袍围巾,从来不曾如翠花浅碧深红姹紫嫣红——轻易的教人心一揪一揪。
饭桌上不知情的翠花给荣兰盛一碗精心烹调的鸡汤,翠花微微惊诧的含笑问荣兰,“最近你都春风满面的呢?”荣兰微微惊诧的含笑反问,“能看出来的么?”不自觉的拿手抚抚脸颊,一时间那样千娇百媚眸转低回。“是呀。”笑意都更深了去。
直到直到。
二管家阵亡的消息传来,忠心耿耿的阿荣把日记送来给翠花,写过什么呢?不知道。只知道很久以后,翠花在荣兰的怀里幽幽的叹,“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二管家心里竟是这般待我。”
失魂落魄的翠花在孤山撞破了荣兰和邢志刚。那一时的三人,我只记得邢志刚口里不断念着的兰,其实这时候我也不是不又惊惶又感动的。
后来的后来。一切都结束了。记得荣兰那样幽幽的说,他带走了我最后的暧昧。都结束了。翠花也在荣兰怀里那样安静的睡去了。都结束了。
这出戏,只觉得很美。何必多少起承转合,锣鼓喧嚣,这样淡淡的行云流水的唱过去也是很美。
两人之间,另两人之间,两人和两人之间……一切都是这样衍生。还好没有太多怨怼哀忿,一出戏慢慢的也就曲终人散了。也未尝不是好的。
好像富贵花开的繁华,其实颓落的时候,不也是一样的寂寂无声。
赏心乐事谁家院。反正不是我家院。
6 ) 一朝春去也
没有遇见他之前,她戏里戏外都是男装扮,作她的柳梦梅,是同赴姹紫嫣红共绸缪的俏冤家。
遇见他之后,也着旗袍婀娜了青丝发,烟视媚行换做斜睨了醉眼如丝,她最终却做不了他的白素贞。
戏里唱:
(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如秋叶温润的色泽,正暗合了一场暧昧不真的暖香请事,袭来的浓烈竟突兀到铺天盖地,无法自持。
滑腻软缎与精致绣花白搁着也会光泽灰颓,丝线松脱,用了也就用了,皱了也就皱了。
酒醒烛颓,丝竹浅淡,笛声疏落,荒腔走板,总归要妆褪花残。
未曾辜负盛事春光,却勘不破,总难担待一场寥落酴醾。
他走之后,她也走了,不撒手又如何?
也终于有了理由可以随春老去。
段落罢,
就此翻页。
“如果一定要在两个人里选一个人,我还是会选她,因为她懂我,我也懂她,从心底上的。”这大概就是王祖贤的想法吧。年代感很强,服装、道具很用心,摄影很美,从头到尾都流露着暧昧的气息和淡淡的忧伤。
一部电影写的全是寂寞,是早些年我喜欢的调调。可是这几年。。。不知道是真的不感觉寂寞还是心境变化,看着看着始终平静入水无论如何也不起涟漪。但是心疼还是会有的,大约还是因为是“她们”吧
早就劝你别吸烟,可是烟雾中的你是那么的美,叫我怎么劝得下口。
跟吴彦祖干完后,王祖贤抽烟的手都是抖的:这大概就是我的心情写照。良辰美景奈何天,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杨凡,最会用个人趣味来暴殄天物的华语导演。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宫泽理惠太美太美!!!旗袍太美,唱腔太美,一拿一捏都这么美。生日那一段真的看的如痴如醉,在我看来是标准的民国家族文艺片。她们之间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道得明的呢。
气氛拍得很好,最主要是王祖贤在里面非常非常亮眼,风采不改啊!还是那个王祖贤那辈的美女真材实料啊,包括宫泽理惠也是很有神韵,但是秦淮女子的娇柔似乎还欠缺了一点点什么。吴彦祖在里面就是一个男色花瓶,露肉用的……其中一个奇怪的细节就是相机的问题……总体就是凄凄切切痴痴缠缠……
摄影里有摆拍,这个就是电影里的“摆拍”吧,或者说是西方式的中国味道……当然很漂亮就是了,其余真没法纠结——都看过吴彦祖洗澡了还要怎样啊……
音乐太棒了,题材很好,画面很美,但节奏太慢了,喜欢小翠,吴彦祖很帅,但内心希望他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我刻意做着别人眼中的好事,来掩盖自己本性的颓废。”
美人,们,你们,能,不能,说话,快,一点。
今年春色格外撩人,爱起来也格外吃力.陪着我们的,终究是些女人.
说是牡丹亭,却含红楼梦。看似百合开,偶有鸳鸯逢。杨凡,一阴一阳,一古一今,阴阳互变,古今相连,把爱情讲全了。
爱男人和爱女人没有什么不同。虽然都一样寂寞。
虽然吴彦祖在这部电影里面很晚才出场,但是很好地诠释了花瓶和祸水的角色,那段沐浴卖肉戏非常重要!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赏昆剧,观吴彦祖洗澡,看王祖贤与宫泽里惠搞同。太值了!
跳着看的,细节估计漏了不少,只记得画面很美。有时候,我相信每个人都可能是双性恋的,只要天时地利人和。但正如王祖贤说的,女人是自私的。女女之间的温润,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敌不过男女之间的致命诱惑。
一个能将直男掰弯,弯女拉直的人。吴彦祖的墓碑上写着。
记得明清有本小说,讲的也是两个女子相爱,只因一个俊俏男子的出现,其中一女移情,后又说服另一女子随爱,最终两女共侍一夫,欢喜圆满。我想那个女子,其实只是不舍原本的爱人,所以说服自己与其共做姊妹,每日在男人面前虚与委蛇,委曲求全的不过是与心爱的她朝夕相处。这样分享的爱,我想翠花是学不来的,所以她在荣府不争不抢,求的不过是与荣兰独占一隅,三口一家,淡泊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