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深情杜丽娘
——谈梅兰芳同志在《游园惊梦》中的表演艺术
俞振飞
梅兰芳先生一向重视昆曲,强调学习昆曲的重要,并且也真是出自衷心的爱好昆曲。他用昆曲的表演方法丰富了京剧旦角的表演艺术,同时,反过来又丰富和提高了昆曲的表演艺术。他每次到上海来演出,必定要抽空到我家来聊天,有时聊得高兴,我就拿出笛子来,他就引吭高歌,唱上二、三支昆曲,这正说明他对昆曲的热爱。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就要我为之吹笛,唱了《游园》中的[皂罗袍]和[好姐姐]两支曲子。从1933年他迁居上海后,我们便时相往还,成为知友。
1933年上海昆曲保存社举行会演筹募基金,那次梅先生满怀热情,自动参加。第一天演的就是前面说过的《游园惊梦》,第二天《断桥》,第三天《瑶台》,都是我为他配戏。说也凑巧,我第一次与他订交,是我吹的笛子,他唱的《游园》;第一次同台演出,又是他的杜丽娘,我的柳梦梅;最后一次合作拍电影也是《游园惊梦》;而最后一次同台合作还是《游园惊梦》。在三十年中,合演此戏更是不下数十次。每次合作,都能过足戏瘾。根据我的看法,如果说《宇宙锋》是他皮黄的代表作,那么这出《游园惊梦》就是他昆曲的代表作了。
梅先生对昆曲有深厚的感情,曾经在这方面下过长期的苦功,功底极深。据他自己对我说,他于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登上舞台,演的就是昆曲《长生殿》中《鹊桥密誓》一折的织女。他在二十岁左右,便下苦功学了很多昆腔戏。过去常演的就有《雷峰塔》的《水斗》、《断桥》,《西厢记》的《佳期》、《拷红》,《风筝误》的《惊丑》、《前亲》、《后亲》,《玉簪记》的《琴挑》、《问病》、《偷诗》,《金雀记》的《觅花》、《庵会》、《乔醋》、《醉圆》,《狮吼记》的《梳妆》、《跪池》、《三怕》,《南柯记》的《瑶台》,《渔家乐》的《藏舟》,《铁冠图》的《刺虎》,还有两出吹腔戏《昭君出塞》和《奇双会》。这许多戏差不多每一出都是精品,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则是《刺虎》、《断桥》、《奇双会》和《游园惊梦》。尤其是《游园惊梦》中的杜丽娘,更可说是其中的绝品。这里我就想专门谈谈这位不同凡响的杜丽娘。
在这出戏里,梅先生无论是唱、念、做,都有许多突出的地方。通过他的优秀的表演,不仅表现出了杜丽娘的温婉、娴雅、贞静的性格,还把这位深锁幽闺的少女心灵深处的寂寞、空虚、惆怅、彷徨的心情,在唱做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来,而且演来层次分明,让每一个细心的观众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如在“游园”的时候,他只流露了些微惆怅之情,而着重在叙景,体现了词中“摇漾春如线”的意境。这种意境表现越足,就越能使观众觉得这样幽闲的环境,这样美丽的姑娘应该有一个如意的家室。在“惊梦”时,从念“募地游春转”一段白口,到唱完[山坡羊]一支曲子,将杜丽娘的怀中幽怨大胆暴露出来,不再象“游园”时那样含蓄了。在柳梦梅唱[山桃红]曲子时,他的表情极为细腻,既表现出了杜丽娘幽怨已消,梦中欢欣和不可遏止的兴奋,但又不失杜丽娘端丽温柔的本性。在[绵搭絮]一支曲中,则从向往梦景中衬托出眼前的一片冰冷。尤其难得的是这几个不同层次的表演他不是简单的依靠面部,而是把人物在各个阶段的不同心情和感受,贯穿在全部唱、念、身段和面部表情中。而且在每一层次的转变之间,毫无矫揉造作之弊,真正达到了浑若天成的境界。
《惊梦》一场因为表现的不是普通的梦境,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似虚非虚,似实非实,所以杜丽娘的表演也要与此相适应,既不能过实,又不能过虚。过实则易于损伤梦的意境,过虚又极易流于轻浮,最好的表演是在缠绵中表现出一些飘忽感。我演此戏几十年,对手也是数以十计,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象他那样,演得恰到好处。譬如,当柳梦梅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一支[山桃红]的时候,杜丽娘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里都是抬着手以袖遮面,满怀少女的娇羞,谛听情郎倾诉心中的爱慕。这一段表演,因为身段是静止不动的,一般人演来很容易僵,但他则不然。尽管他那时的姿态也是静止的,而且是站在连歌带舞的柳梦梅的身边,然而观众却能从这亭亭玉立的身躯中感觉到埋藏在她心灵深处的爱情的冲动。在“似水流年”的行腔中,他总是慢慢地投下右袖,低着头又渐渐地投下左袖,这种仿佛因内心激动而出现的下意识动作,很自然地和柳梦梅有意相拂的右袖相碰在“年”字的节奏上,同时又在这一节奏上秋波暗送,与柳梦梅投来的含情脉脉的目光象闪电似的一触,柔情蜜意,令人荡气回肠。
写到这里,我想谈谈梅先生的眼神。提到他的眼神,过去常常有人把他比之于杨小楼。从表面上看来,他们两人一唱武生,一唱旦角,好象无从比起,其实不然。尽管行当不同,这两位艺术大师在运用眼神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中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在于“惜墨如金”。平时收敛得很好,要用在节骨眼上,而且不用则已,用必惊人。在这方面杨小楼固然炉火纯青,而梅先生也毫不逊色。我们知道,旦角的眼神最难用的是所谓“对眼光”,而他恰恰就在这“对眼光”上有独到的功夫。单单在《惊梦》这场戏里就有四次精彩的表演:前面提到的是一次。还有一次是在杜、柳初次见面的时候,在桃红柳绿的季节,一个正在怀春的情窦初开的少女,突然看到了一个风度翩翩、风流蕴藉的书生,一方面固然不禁怦然动心,惊喜交集,另一方面却又满怀娇羞,手足无措,这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感情,但他却通过与柳梦梅的一次“对眼光”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第三次是在念“因何到此”这句白口中与对方一触即收,不前不后,不疾不徐,恰恰就对在节骨眼上。第四次在柳梦梅唱完 [山桃红]末一句“好处相逢无一言”后,往上场台口一扑,杜丽娘避走到下场门,在音乐奏[万年欢]牌子中互相偷看,这一眼真是魅力无穷。光这四次,就足以表明他的“对眼光”的精湛技艺,不仅对得好,而且对的准,对得巧。每次我与他合作演《惊梦》,一接触他那明如秋水的双瞳,整个身心都会感到很大的震动,好象一股巨大的暖流贯穿全身,而与其他人合演此戏的时候,就很少有这样的感受。
除了眼神,梅先生的白口也堪称一绝。不仅咬字准而圆,吐字清而响,而且抑扬顿挫无不曲尽其妙,优美绝伦。譬如《惊梦》中“募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呐,春,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这两段五言诗就念得好听极了。不仅段落分明,而且两段之间似断而连。
“春呐,春”的第二个“春”字,他念得又清又响,充分表现出杜丽娘的“我欲问天”的心情。接下来的三句略有停顿,音节之间仿佛给人以辗转沉思的味道。正因为这几句念白他不但念得动听,而且传神(把杜丽娘的感伤之情完全表达出来了),所以,每次演到这个地方,台下总是寂静无声,连他在叫板之先轻轻地叹的那一口气,观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戏数十年,在旦行中念白有这样巨大魅力的,实在是不多的。
梅先生在念白上固然功夫极深,在唱腔上也有独到之处。他咬字清楚,收发口诀异常准确,行腔运气也十分舒畅,高音宛转清朗,落音厚重达远。王梦楼先生在《纳书楹曲谱》的《牡丹亭》序文中说:“被之管弦,又别有一种幽深艳异之致,为古今诸曲所不能。”在《游园惊梦》中的几支曲子,的确唱出了“幽深艳异之致”。特别是其中的[山坡羊]、[绵搭絮]两支曲子,更深得“静”字诀之妙,以六十五岁高龄的京剧演员,唱昆曲能唱到这个境界,实在难能可贵。
除了上面所讲的以外,梅先生还有一个独特的本领,就是在台上有一种特别巨大的感染力和一种特别灵敏的反应力,能够感染别人,配合别人,使彼此感情水乳交融,丝丝入扣。我与他合作数十年,对这一点体会特别深。譬如《惊梦》“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两句唱词里,有杜、柳两人的“合扇”身段(两个人做同样动作,术语名曰“合扇”)。当我右手拈他左腕,向左右两指,脚底下左右移步的时候,每次我都感觉到他有一种灵敏的反应力,能够在一瞬间区别“合扇” 对方身上各个部位的感觉,极迅速地调整自己身上的劲头与之相适应。所以我们两人每次“合扇”,几乎都能达到谁不管谁而浑然全似的境界。又如“和你把领扣松”一句唱词中,在“松”字行腔时,我从“大边”向“小边”一扑,他总在我已扑到而尚未接触到的一刹那间,飘然转身走到“大边”。这个地方的尺寸说起来并不复杂,但却是判断一个演员的功底和一场戏演出质量的一个标准,如果掌握得不好,只要在柳梦梅正向“小边”走来而尚未到达时早走了一步甚至半步,或者柳梦梅到了“小边”只是迟几秒钟再走去,都会使柳梦梅在台上发僵,这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可是梅先生在这种地方,总是不疾不徐,跟对方配合得严丝密缝。而且他的步法看上去飘飘然似乎很快,却一点没有急促的感觉;一起一止都合着柳梦梅唱腔的节奏,但又不是机械地踩着板眼迈步,这份功力,真当得起“炉火纯青”四个字了。正因为他在《游园惊梦》中有那么多精彩之处,所以我敢大胆地说,他所塑造的杜丽娘的形象,和汤显祖笔下的创造,同是我国戏曲史上不朽的杰作。
讓人心神不由得地動天搖的一句秀才,千呼萬喚,卻留不住意中人柳夢梅的腳步。 ( 原创:小孙的字典没有输字 )
絲絲幽怨的搖漾春如線,只見舞臺上的杜麗娘雙眼靈活自如,顧盼生輝,動作與臺詞很自然的融合在一起,情話清脆圓潤。這些扮相、動作和身段表達了杜麗娘的端莊雅麗,賢淑風致,嫵媚大氣,極大的創造角色藝術的優美感。 ( 原创:小孙的字典没有输字 )
戲裏受到封建禮教的杜麗娘因這場遊園驚夢,掙脫牢籠,努力追求夢裏的柳夢梅,她的含蓄情感在細細揣摩,慢慢察覺她的兒女情思。 ( 原创:小孙的字典没有输字 )
水磨腔的婉轉清麗,湯顯祖大師有感而發書寫了一段雅致的戲文,妙哉,極美的悠揚配樂,感受驚艷了百年光景的文人雅客,才子佳人的無限高雅之美。 ( 原创:小孙的字典没有输字 )
自古至今,自是佳人,當配才子,泛黃的戲文、山盟海誓掩蓋不了女性追求平等和主動意識,男女愛情折射自我覺醒。 ( 原创:小孙的字典没有输字 )
俞振飞与梅兰芳的合作,大家关注点总在名旦身上,我却很爱俞老的小生。聊聊俞老,聊聊《牡丹亭》。
01.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昆曲是“百戏之祖”,唱念做打总是离不了忠君爱国和爱恨交织的主题。生旦净末丑五大行当之下,细分成“二十个家门”。但数来算去,爱情故事的主角大体总是生与旦。
俞振飞出生在昆曲行当兴隆的苏州,祖辈是昆曲世家。家父俞粟庐,自成“俞派”。
昆曲世家的孩子唱昆曲,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俞振飞本人也悟性上佳,六岁从父习曲,十四岁就拜名师学艺了。
他专攻小生,常扮多情人。一扮几十年,潇洒清俊的巾生,富于气派的官生,各个信手拈来。台上传情,台下有情。
《牡丹亭》是出好戏,杜丽娘称自己“一生爱好是天然”,俞振飞亦是如此。《牡丹亭》里的柳梦梅,翩翩才子书生,胸怀抱负,渴望一朝荣登朝堂。当他爱上一个死人而义无反顾时,人物的剪影才跳脱出呆板的旧社会道德要求的框架,变得感人且生动了起来。
02.
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
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能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所有带着防备、算计、占有欲的爱都不是爱,真正的爱是飞蛾扑火,你见到爱人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作者痴心一片,看客为台上之爱神魂颠倒,那演员们,自是要化成柳梦梅与杜丽娘本人,巫山云雨,生死相随。
情爱之戏要不落俗套很难,昆曲从民间走向正统,有无数士大夫和文人们的作用,词藻之华丽,意境之雅致,各大剧种中是独一份。
俞振飞出身书香门第,学识渊博,能诗擅画。他将“书卷气”带进了昆曲的表演艺术中,大大中和了情爱之腻味,他的小生举止亲昵却不低俗,倜傥却不市侩。良好的家教与不卑不亢的气度,才能成为舞台上的柳梦梅。
梅兰芳风韵犹存。个个演出来都是一辈子的工夫。改编的很有意思。
17分钟弃。书中的画像,来到电影中,总不免染上许多未有的元素,比如眼神转动中透出细微的层次的不满与谨小慎微。进入社会若干年,我以为自己很喜欢戏剧戏曲了,但是,本质上,它携带的和缓还是不适合热血青年,为黑暗人性提供着藏匿也代表了僵化、固化的利益形式,缺乏活力。
1960年拍摄的昆曲电影,梅兰芳大师生前最后一部彩色电影。许珂导演,崔嵬艺术指导,言慧珠饰春香,俞振飞饰柳梦梅,华传浩饰杜母。1960年梅大师以67岁高龄演怀春少女,本就令人称奇,那神情身段,含蓄、饱满、缠绵、飘忽、惆怅、深情,表演已入化境。又读了俞振飞写的分析文章,透彻
没有字幕,说真的不怕笑,我很难听懂;幸好对这个故事本身不陌生,否则要抓瞎。幸好美还是能感受到的,言慧珠太秀丽;而化着大浓妆,六旬的梅兰芳看着也就三十多吧,关键是身段、是眼神,怀疑生活中的他是否也已习惯女性化?不错的舞台设计;集体舞略搞笑,但也挺有趣。
对《牡丹亭》的初识源于《在梅边》那首歌,而后就是高中语文节选,再然后就是白先勇的青春版,再再然后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经历了这段循环往复之后,还是觉得那是一个不亚于梁祝,白蛇,宝黛的青春爱情传奇,比肩甚至都盖过罗朱的存在。但是,一定要说但是,怎么这一版看得我如此不堪,难道是我太龌蹉了?“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恨不得肉儿般和你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这一段唱白羞得我啊~春梦还野合~
王扶林的《红楼梦》与张继青的《牡丹亭》是一组,谢铁骊的《红楼梦》与梅兰芳的《游园惊梦》是一组,李少红的《红楼梦》与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是一组。
妙在不言。
电影形式还是差了点。
没字幕,咱们馆也是够了,本来还觉得旁边人一直看手机上的唱词挺讨厌,后来我也扭头看了起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经典。
古代文学史课上看的,非常经典。老爷子说你们不必看身段,光听唱腔就行,但是我觉得即便到了这个年纪,梅兰芳的身段和唱腔也是没得比的。
春香你太抢镜了。。柳梦梅老师要不要这么猥琐呀。。。。。尺度好大。。(⊙o⊙)
读《台北人》的时候,有一篇写《游园惊梦》,读得迷糊,所以前来观摩。梅兰芳真的是大师,年过半百居然演出了少女怀春的娇俏。
精简了念白,紧凑许多,加写了花神桥段,编舞表演俱佳。
封建旧社会就是不好,没见过男人,做个春梦还能把自己相思抑郁死。
梅兰芳饰的杜丽娘眼波流转,声如莺哝。感觉国内六十年代的电影美术比现在的靠谱……
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好傢伙,華文漪、楊春霞、張洵澎、蔡瑤銑這幾位去的花神龍套……
好戏的恒久在于,纵然桥段老旧,还能品出青春的滋味;妙音的意趣在于,你可以听不懂曲词,却还分明感到唇齿幽香。梅大师的《游园惊梦》即是如此。#资料馆留影#
不必纠结京昆还是苏昆,北派还是南派。沈老师说,有京白苏白湘白等等,正是它曾是全国性剧种的证明…更何况,大师这个身段儿,举手投足都迷死人了…真恨那时录音和影像技术不能更清晰!看得我都要哭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