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凭借《小偷家族》摘得戛纳金棕榈奖,终于让他此前的6次陪跑画上句号。
这也是日本电影时隔21年再度摘得金棕榈,上一届获此殊荣的日本导演,还是1997年执导了《鳗鱼》的今村昌平。
获奖的消息传回日本后,虽然主流舆论是一片欢腾,但也出现了一些刺耳的声音:又是一个卖国求奖的家伙。
类似的评价,似乎经常出现在东亚导演的身上:张艺谋、贾樟柯、金基德......日本媒体还专门创造了一个词,用来形容那些在国际上丑化日本国家形象的电影,叫“国辱映画”。
部分日本人反应如此强烈,看完这部电影我多少有些理解。
因为在看影片的前半段时,被“日本人素质高”、“日本经济强大”这类新闻洗脑的我,甚至也一度产生怀疑:日本真的是一个发达国家吗?
《小偷家族》这部电影,讲的是6名处于社会底层的日本人,虽然互相没有血缘关系,却在机缘巧合下组成家庭,聚在一个破旧平房里抱团取暖。
影片有一版海报,是一家六口坐在走廊里欣赏烟花。
正片中,同样的镜头却只有6位主人公,没有天上的烟花。因为他们的院子太小了,周围又是高楼林立,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着声音想象烟花的样子。
仅此一个镜头,就能看出这家人在城市中的地位:被挤压、被无视、被边缘化......
影片第一场戏,就是“爸爸”柴田治(中川雅也 饰)带着祥太在超市里偷东西。他们的生活似乎非常贫困,甚至方便面、洗发水这样的廉价日用品也是偷来的。
回家的路上,“爸爸”和祥太在路边遇到了无人照顾的小女孩树里,于是把她带回家,随后“妈妈”柴田信代(安藤樱 饰)发现树里身上的伤痕,得知这个小女孩长期受亲生父母的虐待。
柴田一家虽然以偷盗为生,内心却有善良的一面,不忍心树里在寒冬流落街头,于是把她当做女儿抚养。
树里听话懂事、人见人怜,祥太也只是一个本该上学年纪的小男孩,这样两个小孩子,却只能在“流落街头”和“当小偷”中二选一,不禁让人质疑日本社会帮扶的缺失。
一般来说,我们认为堕落成小偷的人,必定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之徒,然而柴田一家却告诉我们,事实并非如此。
除了偷东西,“爸爸”本来在工地也有一份工作,后来他因工伤砸到了脚,只好回家休养,原本指望着工伤保险赔偿,结果却一分钱没拿到。“妈妈”则是一名洗衣店的女工,工作起早贪黑,却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后来经济不景气,她也被老板辞退。
影片中有很多描写柴田一家吃东西的场景,虽然没有狼吞虎咽的夸张表演,但我却能从中感觉到一种饥饿。尤其是那句“怎么全是白菜”,对肉的渴望,体现了这家人挣扎在温饱线的生存状态。
柴田亚纪(松冈茉优 饰)在家中的身份是“小姑”,作为一名颇有姿色的底层女孩,她很快就走上了出卖色相的道路。
因为国内上映的版本删减了4分钟,亚纪的工作性质一开始我没看懂。表面上,这份工作类似日本特有的那种地下偶像,可以提供拥抱、枕腿、谈心等软色情服务,后来得知删减镜头里有露骨的情色表演,所以确定是yuan交无疑了。
通常我们的印象中,愿意出卖色相的底层少女,一晚上赚的钱恐怕就相当于工薪阶层半个月的收入,然而亚纪依然与柴田一家生活在破旧狭窄的平房内。看来在日本做这行依然竞争激烈,即便是松冈茉优这样“国民美少女”的颜值,也只能维持中国“城中村小姐”的生活水平。
事实上,通过亚纪与“妈妈”信代的对话,我们能得知信代以前也是性工作者,“爸爸”就是她曾经的客人。
连出卖色相、尊严都无法摆脱底层生活的时候,这个社会究竟有多可怕?
家里唯一有稳定收入的是“奶奶”(树木希林 饰),她每个月有几万块的退休金,还能从前夫的子女那里勒索一笔抚养费。“奶奶”虽然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也愿意被“啃老”,是怕自己在百年后无人送终。
不久后,“奶奶”去世,让本来就生活拮据的家人更少了一笔收入。为了能继续领养老金,柴田一家决定隐瞒“奶奶”的死亡,将尸体埋在了后院。
从被亲生父母虐待的女童,到冒领去世老人的养老金,这些在日本社会都有真实存在的原型案例,亦是导演创作本片的灵感源泉。
社会底层抱团取暖的故事并不新鲜,国产电影《1942》的结局,就是张国立饰演的逃荒老人遇到一名孤儿,老人对孤儿说:“闺女,你叫我一声爷,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哩。”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样的故事很合理,不过在现代社会,单纯描写底层家庭其乐融融的生活,无疑是一碗毒鸡汤。
难道让被虐待的儿童、出卖色相的少女、被家暴的妻子、无依靠的老人聚集在一起,依靠钻法律漏洞过日子,就是底层生活的最优解吗?
所以在影片的后半段,导演用了近似反转的剧情,让每个角色都有了一次内心独白的机会。
原来柴田一家报团取暖、舔舐伤口的表象下,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九九。破旧平房里的日子虽然温馨,却不是可持续的生活,终究是一场要醒来的梦。
安藤樱饰演的“妈妈”,应该是最先从梦中醒来的那个。
醒悟的那场哭戏,安藤樱贡献了精彩的表演。她不是用手抹掉眼泪,而是用捋头发的动作掩饰自己擦眼泪的行为,将那种心有不甘、故作坚强的心态表现的淋漓尽致。
曾经她以为,血缘关系根本不重要,是羁绊将他们连在一起,只要每个人互相照顾,这就是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
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和“爸爸”根本不适合当两个孩子的父母,于是告诉了祥太寻找他亲生父母的线索,并且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责。
最终,这个“小偷家族”的成员各奔东西,有的过上了更好的日子,有的生活恢复了原样,还有的锒铛入狱。
是枝裕和究竟想通过这部片子表达什么?
显然不是灌输家庭温暖的毒鸡汤,而是和同样被批评“卖国”的NHK电视台一样,拍摄那些卖春少女、网咖难民、孤寡老人,展示底层生活真实的一面,揭开日本社会的伤疤。
没有先后顺序,想起哪个就写哪个。
【1】奶奶在海边用嘴型无声地说“谢谢”;祥太在汽车上用嘴型无声地说“爸爸”。
【2】最后镜头,由里一个人捡玻璃珠玩,边捡边唱一首童谣,这首童谣是信代在浴室里和由里洗澡的时候教她唱的童谣。
【3】奶奶去亚纪家里藉由祭拜前夫的时候,奶奶问大女儿呢?爸爸回答在澳大利亚,没回来。妈妈说她爸爸很想她呢!此妈妈不是亚纪的亲妈妈,是后妈,同父异母的妹妹叫沙耶香,正和亚纪工作的花名一样,亚纪讨厌后妈,讨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4】奶奶去亚纪家,每次她爸爸都是给她3万元,其实奶奶拿回来后都没花,都存着。奶奶死后,阿治和信代翻出了一个装着奶奶假牙的盒子,里面都是3万3万这样的现金,正是奶奶从亚纪爸爸那里拿回来的。
【5】4号先生,每次和亚纪见面都是通过写字在纸上交流,亚纪和4号先生面对面后,4号先生最后发出了啊啊啊的声音,4号先生是哑巴。
【6】阿治告诉祥太放在货架上的东西是没有主人的,所以可以拿,祥太问信代是这样吗?信代说只要不把人家的店弄垮就没事。再次去大和屋店的时候,门关了,贴了一张“丧中”,祥太没有上过学,只认识中,以为店真的被他偷东西弄垮了,很内疚。
【7】太和屋的老爷爷和祥太说不要让妹妹偷东西,祥太其实有记在心里。在最后一次偷东西的时候,祥太让由里待在外面不要进去,但由里还是进去了,为了不让由里被发现(算是保护她),祥太明目张胆地偷了袋橘子跑了。
【8】阿治和祥太最后一次睡在一起的时候,祥太问了阿治是不是本来打算抛弃他自己逃走的,阿治说是的。其实阿治没有要抛弃他,他们要逃跑的时候,阿治拿了祥太的鞋子。祥太说他是故意被抓的,其实祥太是为了由里才被抓的。两人都说了谎话,为了让对方能对自己失望点,能不牵挂对方。
【9】阿治他们逃跑的时候,警察来了,车灯很亮很刺眼,信代把由里的脸藏起来了,不想让孩子面对这种场面。
【10】在警察局里,女警说孩子都是需要母亲的,信代说“那只是母亲的一厢情愿吧,生了孩子,就当得了母亲吗?或许我确实很恨吧,恨我的母亲”,信代小时候也有很不好的回忆,可能和由里小时候一样。
【11】女警问两个孩子叫你什么呢?信代哭了(印象最深刻的一幕了!!!)
昨天深夜看完《小偷家族》之后,晚上睡前和今早醒来,都在想这部电影,干脆写了一点观后感。
以下文字有明显剧透。
如果你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我非常推荐你去看,并建议你看完电影之后,再来看这篇推送。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剧透,想在观片之前了解更多电影里值得留心的细节,那往下看吧👇
1
片中,亚纪说,维系自己和他人之间关系的东西是钱。
但这并不是她的真心,反而是她的恐惧。
她无比害怕这是真的,她这么说只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只是因为害怕别人让自己失望。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证明,证明自己是有人要的,是被爱着的。别人和她在一起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爱。
她觉得奶奶不收她钱就让她住在家里,就证明了奶奶真的爱她。后来,当她知道奶奶每个月都从她爸爸那里拿三万块之后,她的世界崩塌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奶奶从来没有花过那笔钱。拿钱但从来不花这背后有无数种可能的原因,折射的是人性的复杂。但我相信,奶奶绝对不是为了钱而收留她。但这一点,亚纪没有机会知道。
类似这样的不知道,电影里有好多。玲玲不知道,亚纪觉得她穿着喜欢的泳衣就不肯脱很像小时候的自己;柴田治跑着追公车时不知道,车上的祥太最后终于无声地说出了“爸爸”;其他人不知道信代是为了留下玲玲而放弃了工作;就像其他人不知道奶奶在海滩上用口型说过“谢谢你们”一样。
太多的在意是没有被看见的。人世间的事往往如此。不知道怎么表达,不好意思表达,没有资格去表达,太在乎反而表现地好像不在乎…
错过和误解,伤害和怀疑是人生常态。而豁出去的善意,裸露柔软腹部式的信任则是小小的奇迹,虽然小,但仍然是奇迹。这些奇迹让人想活下去。
2
《小偷家族》里小卖铺里的爷爷戏份很少,但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他的举动,让祥太的转变有了说服力,从根本上成立了——
爷爷发现祥太带着妹妹偷盗之后,没有一句斥责,没有说破这是偷,只是重复了孩子们偷东西时做的手势,告诉祥太,以后不要让妹妹做这件事了。还从架子上拿了两个果冻给祥太。
如果爷爷的反应是打骂,给祥太的冲击估计没有他温柔平静的劝说来得大。
因为学习道德最根本最有效的办法,不是惩罚,而是激励。用《何为良好生活》里的话说, 当一个人“真的看到真善美的存在后,会激励自身的信心和活力。”
爷爷不仅给祥太上了人生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道德课,也让祥太意识到,在小偷家族之外的世界里,不是只有抛弃他、伤害他的人,也有不求回报、善意对待他的人。
这给了他奔向外部世界的信心。
3
电影里其实很多细节都草蛇灰线般相互勾连。
比如,奶奶去取钱时,大声说出密码,陪着她一起去的亚纪在她身后提醒她,你输入就好了,不用说出来哦。
奶奶去世后,信代和祥太一起去把奶奶卡里的钱取了出来。正常按遗产法,信代肯定是没资格继承奶奶遗产的。信代能取出钱,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也就知道奶奶的密码。
我忍不住猜测,奶奶当时是故意把密码说出来的吧。
比如,祥太和由纪在河边捡拾蝉蜕。由纪看到一只正在艰难蜕壳,还没有成功的蝉,喊祥太去看。两个小朋友就并肩站在树下,给努力破壳而出的蝉宝宝喊加油。
这只蝉也是祥太的命运隐喻吧。要成长,必然要挣脱、要飞走。
4
在《小偷家族》里,由纪(后来被家里人起名叫玲玲)是作为一个外来的陌生人,进入到五口之家的小世界里的。她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平衡,或多或少,会让大家对习以为常的生活多一点思考,甚至是疑问。
这一点在哥哥祥太身上,尤其明显。妹妹像一个幼小版的他,他得以从他者的角度观看并思考自身行为。他开始想,以后也要让妹妹和自己一样偷东西吗?
之前“爸爸”治告诉过他,商店里的东西是没有主人的,所以可以拿走。
但来自小卖铺爷爷的温柔规劝,让祥太强烈感觉到了这样做是有问题的。再之后,小卖铺没开门,店外贴着“忌中”。因为祥太不认识“忌”字,以为店铺倒闭了。治跟他说过“只要商店不倒闭就没关系。”但现在店倒闭了,祥太多少会怀疑自己的行为和店铺倒闭之间的关联吧。
此时的他,已经明确不想让妹妹继续做他意识到有问题的的事,他决定自己去偷。但是妹妹跟了进来,想要帮他分担任务。
他看着正在把食物往裙子里塞的妹子,意识到,如果不改变,这孩子会和自己一样。
光是他自己可能还能接受,但加上妹妹,他彻底动摇了。
而且,我觉得,他可能还担心妹妹的偷盗行为,会被人发现(电影里妹妹塞食物时,塑料包装袋被挤压发出声音,其实很容易被人察觉的。电影里所呈现的,之前家里其他人的偷盗行为,都是无声的。),他不想让妹妹被抓。
他于是抢了东西就跑,故意让自己被抓。这其中有保护妹妹的成分,有对现有生活的失望、放弃和逃离,也有想要改变的突围之心。
5
有朋友问我,10分的话,给《小偷家族》打几分。
我说打10分。是啊,我就这么喜欢。但后来想想不对,有个细节始终缠绕在我心头,让我想扣一分,打9分:
为什么一家人里没有一个人告诉警方,玲玲的父母一直在虐待她。不应该让玲玲回去跟那对虐待、忽视她的父母继续生活啊。
我觉得,让玲玲和哥哥一样,被政府抚养,去六个孩子住在一起的公寓,也比回去和家暴父母生活好吧。
真的一想到,玲玲妈妈对玲玲说“我带你买新裙子”时的眼神,我就不寒而栗。
看完回来路上,我脑子里想的一直都是前一段时间女童被其亲人联手虐杀的新闻。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存在,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相信这世上有神。
如果孩子们能选择家人的话,可能有些孩子宁可选择无父无母做孤儿,有被他人领养的机会,也不会想要自己现在的父母吧。
6
《小偷家族》里有些元素是是枝裕和以往电影里也会经常出现的,看起来很亲切。
比如坐新干线出游:《奇迹》里是孩子们坐新干线去看火山,《小偷家族》里是坐新干线去露天海滩。
比如去海边玩表现家人关系,《海街日记》是四姐妹去海边,《小偷家族》是全家六口去海边,踏浪的画面和《海街日记》里的好像。
比如用拍堆雪人来表现亲子关系:《第三度嫌疑人》里是父女堆雪人,到《小偷家族》,就是父子堆雪人。
主题也和他以往拍摄的电影一脉相承,但有更强烈的集合感,有《海街日记》里的亲情温暖,有《如父如子》里“对什么是家人”的拷问,有《奇迹》里对于儿童心理成长的呈现,有《第三度嫌疑人》对人性复杂微妙、司法局限性的探讨,有《无人知晓》里对被遗弃儿童等社会问题的关注……
我觉得说是集大成之作会有点夸张,但《小偷家族》的确比较完整地把是枝裕和一直以来关注的问题交付给了观众。
7
很喜欢《小偷家族》里的妈妈说的那句,“家人还是能选比较好。”
让我想到《Sense8》里看得我大哭的一幕:Felix受伤,植物人一样躺在病床上,Wolfgang 守在他病床前,跟kala说,“他是我兄弟,我们不是因为血缘而随机地联系在一起,我们之间有更强大的联结。”
Kala问“是什么?”
Wolfgang说:“By choice” “是选择。”
爱的第一前提是自由意志。血缘给了我们一个爱的可能性,但只是可能性,绝非必然性。我从来不相信,因为我们有血缘,所以我必须爱ta这种话。
我爱是因为我从内心觉得对方值得我爱,于是选择去爱。
8
整体来说,我非常喜欢《小偷家族》。是枝裕和真的很尊重观众,不煽情,不愚民,不说教。用徐皓峰的话说,他呈现的不是道德的是非,而是道德的困境。
他帮你撕掉人身上的标签,让你看到一个一个人。那些人,和你一样,有血有肉,有夜里开着灯等待他们回家的家人。
他尽力展现生活的复杂,让你看到算计也看到算计背后的温情,让你了解、体谅,让你珍惜“有点肮脏的世界,忽然变得美好起来的瞬间。”(是枝裕和语)
—END—
这不只是一部解构传统家庭的电影。
在《燃烧》中,李沧东在影片开头便通过女主之口抛出了「哑剧」的概念。「哑剧」的精髓不在于想象事物的存在,而是忘记其不存在。底层人物物质匮乏与精神生活的联结通过这一概念巧妙地联结一体。
有趣的是,在戛纳同台竞技的《小偷家族》也出现了一个意蕴颇为相通的场景:一家人在狭窄的门外望向天空,共同「观看」远处的烟花表演——他们只能听得到声音,而烟花的绚烂却需要他们自己想象。
当这种转瞬即逝的美丽能够通过无形的声音与其他「家人」的在场得以确证时,下一个镜头中展示的狭小生存空间似乎也失去了那种排斥性的社会意义,而转化为一种幸福的「羁绊」。
然而,假如这次是枝裕和依然停留于对这种温情脉脉的「家庭」关系描绘,那么整部小偷家族就依然有可能沦为银幕外衣食无忧(大概吧)的观众对底层生活乐观情趣的一次外在凝视——
我们感受到了底层生活的生命力,那些为金钱、生存所困的事实也成为了一种可以被审美被趣味化的碎片。我们似乎也在潜意识中认同这种生命力能够自洽并维系他们的实际生活——换言之,这种隐忍的温情也从另一面栓塞了宣泄与控诉的出口,阻断了观众与片中底层人物真实生活的接触。
实际上,这也是我个人认为是枝裕和先前的许多作品在社会意义上都落入某种偏狭的情趣而剥离真实体制结构的原因。很幸运,在《小偷家族》中,我看到了突破。这可能是是枝裕和在关于家庭与社会的思辨中最为深邃的一次。
在影片的前七八十分钟内,我们看到的是颇为熟悉的是枝裕和。关于非血缘「家庭」的讨论早已在《如父如子》中进行过,我们也依然能够看到是枝裕和通过细节堆积情绪与刻画关系的功力。
不同之处在于,一方面,是枝裕和在这一部分所专注的是社会底层的生活,并不涉及太多跨阶层的互动,因此并没有形成《如父如子》那般精英与平民视角割裂与生涩感;另一方面,影片中的细节铺陈不仅仅作用于整体的情绪,也为之后的情节反转提供了可能性。
而观众在观看前半部电影的过程中,却很难明确察觉之后这一层的暗示,至多只是一种怀疑。
我们看到小男孩在「父亲」的指导下偷窃,看到「父亲」在受伤后「母亲」希望他伤得狠点以求更多金钱赔偿的「恶毒」诅咒,看到「奶奶」碎嘴嫌弃「姐姐」的本家给的钱太少;我们也看到「母亲」在送小女孩回家之前决定留下她,看到「父亲」与「母亲」饭后简单直接毫不遮掩的性与爱,看到「奶奶」给小女孩的手掌心轻轻撒上盐粒。
或许是因为整体依然颇为清淡愉悦的氛围,又或许是我们之前长期观看是枝裕和家庭描绘形成的思维定式,我们认为看似更为积极的后者包容了前者:即便为金钱关系与生活困境所缠绕,底层人依然能够相依相偎,酝酿出真切的亲情。
这是当代社会常见的底层形象(或者说是一种被塑造出来的底层话语):流动而滞后、松散却又坚韧,无需冷眼审视,无需条分缕析,更无需过多批判,只有生活经验与微妙情感混杂而成的直觉——一种被推着走的状态。我们已经领会了是枝裕和的想法,亲情是可以通过后天建构的,「家」是可以选择的。
但我们却忘记了,所谓的「可以选择」预设的前提是:有选择。
在这一前提下,影片之后的部分给人带来的困惑无疑是极其强大甚至是毁灭性的。
为什么「母亲」在面对调查人员关于「母亲」还是「妈妈」的质问时,她犹疑到完全失语?为什么她最后反而认为,只有她和「父亲」做男孩的父母是不够的呢?更不用说是那个简直令人崩溃的结局:为什么男孩要故意被抓住呢?
这个看似亲密无间的家族对其中各个成员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初看结尾时,我似乎能感受到是枝裕和对这个他一手虚构出来的「家」显著的不信任。先前所有的温情难道只是镜花水月?难道是枝裕和依然对传统的家庭结构抱有更多的认同?
答案依然只能从先前的细节中寻找。当我们再重新考量这个非血缘家庭的生活,我们或许只能放弃先前太多美好的想象,认清更为残酷的现实。
尽管「偷盗」这一行为能够被看作底层对社会体制隐秘的反叛,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实际上他们只是从最朴素的生存需求以及不过分损害他人的角度所作出的选择——这或许才是真正符合当前社会底层心理的描绘。
他们或许面对森严的社会等级压迫能有几分喘息之力,甚至在这微弱的喘息之中能够自娱自乐。但这种主观上积极的姿态依然无法抹去他们客观上的生活是艰难。即便能将苦涩通过不同方式咀嚼出甘甜,不断延续的苦涩本身以及这个转换的过程依然是压抑且痛苦的——这甚至是另一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
正如「母亲」虽然能够在被工厂开除后与「父亲」愉悦地交欢,却不能掩盖她已经失去经济来源的事实;正如「姐姐」虽然能够在「家」里获得奶奶的关爱,却不能否认她在情色业的工作中获得的只有一层更深一层的空虚;正如「父亲」虽然能够与孩子相处的过程中获得快乐,却依然在工地工作时对一间足够宽敞的房子想入非非。
这两种价值取向所代表的姿态看似截然相反,却以如此自洽的方式融合于这一「家」人的生活中。但实际上,这种恰如其分的混合,也只是一种想象之中的和谐。影片的结局,便是要将这一层掩蔽轻柔而冷峻地撕开。
一方面,他们看似如此自足地存在,但实际上社会的法律、规约以及传统道德观等等都并不容许。这样边缘的家庭就像《第三次杀人》中的嫌疑人一样,在庞大的利维坦面前只具有容器的作用:与法律与传统定义不相符合,就必然被拆散,其中存在的情感必然被完全抹杀。在这一层次中,是枝裕和肯定了亲情建构的真实性。
另一方面,尽管家庭内部看似和谐,但实际上在无处不在的利益关系中,这种和谐并不是完全值得信任的。当人类最为自然甚至是抽象的情感背后不得不掺入了金钱、欲望等不同的杂质时,人实际上很容易陷入被社会体制所捆绑的状态之中,那人又要如何确定这种「家」的情感可以维系足够的纯粹、丰盈与真实呢?在这一层次中,是枝裕和质疑了这种亲情的真实性。
因此,当小男孩在带有几分调皮的「偷窃」反叛中获得了几分「道德感」的觉醒时,他的心已经慢慢地开始了与这个「家」分离的过程。或许孩童单纯的那一面让他无法去完全妥善地处理「道德感」与「亲情」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他只能选择离开;又或许,他已经在这一组矛盾中作出了选择,他感念「父亲」的养育,却依然选择离开。
或许受审问的「母亲」内心同样有如此的焦虑。作为成年人,她其实已经谙熟那一套转换的心理程序,甚至已经足够有能力将伤口掩埋到意识深处。但当她被问及「母亲」与「妈妈」的称呼问题时,她完全陷入失语。这一方面自然意指这个社会强制性的「命名」系统中所无法包容的边缘群体人际关系;另一方面,或许她内心也突然间闯入了那无可逃脱的犹豫。
这一点在她之后告诉男孩他被捡来的地点这一行为中体现得更为鲜明。是枝裕和的这一笔并不完全是他赞同的观点,但却保留了这一人物的完整性:生活投诸她身上的种种枷锁,终于还是让她放弃了对理想的自主选择的「羁绊」的信任,她的经历使得她认为:血缘上的父母也有完全不可替代之处。
同理,「姐姐」终究无法对树木希林饰演的奶奶的行为完全视而不见。「父亲」再也追不上男孩,也难以完全理解男孩心里的焦虑甚至是隐秘的恐惧。情感的桥梁实际上是如此脆弱,一触即溃。
这种由内而外崩溃显然并不符合观众的期待,却是底层人所不得不面对的真实。
是枝裕和像是做了一个「家庭」实验,他将这一群人糅合一体,却又使其在外部的压力与内部的疏离下溃散。最终,这一切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但这种无解却并不是实验的停滞。显然,他并没有完全肯定家庭建构论,甚至是持质疑态度。但这种质疑态度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植根于当前金钱等级制社会对人由外而内的异化的现实,从而将对家庭的思考更进了一层。
影片前半部分所构建的无非是一个可供旁观者欣赏、赞美的想象空间——这也是影片中人物或多或少认同的和谐概念。但问题在于,在当前的社会语境下,在社会对人的分化以及人们对金钱的依赖都依然存在、底层被压迫到最低的生存限度下时,我们要如何去完全信任这种建构而成的「爱」呢?这种对建构之「爱」的想象,何尝不是另一种同样值得警惕的建构呢?
这个非血缘的「家庭」是一种纯粹的理想状态,它不涉及任何本质主义的规训或律法传统的限制,而是一个流动、自主且相互关怀集体。但是当社会并没有一个真正建立起这种乌托邦式的团结集体的条件时,当这个幻象的基础依然是破碎的时候,我们作为观者又有什么权力强行为底层的人们描绘所谓的美好图景呢?
这时,将美好摧毁的「无解」处理显然是对这个群体真正的尊重。
但是枝裕和并不会掐灭一切希望。那些情感细节的意义虽然被分化、被模糊了,但却并不会灭失其理想状态下的意义可能性。生活中细碎的善,在观众面前依然真实可感,凝聚成「有解」的暗流。即便「爱」在不同方向的冲击下难以直达纯粹,但那不纯粹中却依然能够提取出纯粹。
我们似乎可以在那一部分纯粹中窥见未来的方向。在那种纯粹的理想状态中,人与人的「羁绊」超脱了金钱与社会等级的束缚,而进入真正的解放之中。那是真正的「家」的意义,人的自主自由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爱与交融才是唯一。
所以,那一夜的烟花到底是真的吗?
它看不到,它亦真亦假?
或者,它至少能被聆听到,它依然在走向真实,走向银幕前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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