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我不喜欢的电影,我很少会刻意写影评批评,一般喜欢的才会写,毕竟就好像食物,你喜欢吃的,赞不绝口,难吃的,一句两句就可以囊括。为烂片写影评,其实是非常浪费时间的事情。但是张艺谋的《一秒钟》,也不是简单的好烂的范畴,还是多聊几句,非影评。 首先,《一秒钟》这个故事是崩塌的,老谋子喜欢用特殊时代作为背景,这种创作技巧其实是双刃剑,电影版《活着》其实比余华的原著要讨好审查太多太多,但是仍然没有受到审查的青睐,但是为张艺谋带来享誉世界的生于。很多人喜欢电影《归来》,但是实际上,《归来》也有《一秒钟》问题的端倪,就是把剧情的核心冲突,给到那个隐喻的时代,把人物的悲剧,隐身在时代里,另外我说过很多次,《归来》只有巩俐的神演技,陈道明老师真的是戏剧演技,电影演技还是太刻板而浮夸了。 我知道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非常喜欢陈道明,但是他演电影的演技,一言难尽。最有演技风格代表的,就是《无间道3》。 电影是这样的,我们在看电影,需要一个理由,也就是如何从走进影院,坐下来,到融入故事,最后共情。张译这条线的故事,虽然有剧情的阉割,但是从报道幕后补充的细节,仍然不足以让我们有所共鸣。对比《天堂电影院》多多最后的那个神级彩蛋,它的呼应是非常细腻,朴实且厚重的。张译的演技毋庸置疑,但是这一次张译实在缺乏对手的互动。范伟的演技不遑多让,但是角色和台词的设定,喜剧不合时宜,完全游离在电影风格之外,你看范伟的表演,就感觉在春晚小品《卖拐》的部分。这种跳脱感,立马让角色有了既定印象的侵袭。这在范伟以往的电影作品里,是罕见的。 好比什么呢?邓超演张译这个角色,突然在剧中唱“无敌是寂寞”,或者喊一句“we are family”。 范伟老师这一次的表演,真的是很差。 小女主的演技就不说了,青涩,游离于张译范伟之上,而且从预告片就感觉隐隐出戏的造型,虽然顶着鸡窝头,也做脏了脸部,但是整个手部的皮肤,一眼就是富养家庭的孩子。张艺谋选角向来精准,不管是巩俐,章子怡,董洁,周冬雨,都有一双会演戏的眼睛,但是这一次的小女主,眼睛清澈到,不谙世事,完全不符合这个角色的人物设定。 真正遭受苦难的人,眼神里的纯真,是有忧虑和忧郁感的。就好像当年希望工程那张有名的大眼睛照片。小女主这个角色,需要有光的眼神,但不是毫无故事和磨砺。 我是非常期待张艺谋的新片的,前几天我还说国内的观众对张艺谋陈凯歌和冯小刚等导演太苛刻了,没有想到今天张导就用这么一部作品打脸我。 这部电影不是烂不烂的问题,而是剪刀手让它支离破碎,而张艺谋的自我时代迷恋,同样让审美和表达支离破碎。 除了张译的表演,其他的几乎一无是处。
不知道我是不是这样看电影的最后一代——
暑热难耐的夏天,熬过漫长无聊的白日后,我和村里的大人小孩们一起,扛着条凳、拖着藤椅、夹着小板凳,像泥鳅一样冲向隔壁村……听说那边来了放映队,大大的白色幕布已经拉起,可是天已经黑下来,晚饭只能糊糊扒两口。我们要抄最近的小路赶在电影放映前到达,人们打着手电筒,远光照着长而狭窄的田埂,近光照着脚下,一个挨着一个小碎步通过。我闻到有人冲完凉湿漉漉的头发香气,也看到黑暗中摇曳的花裙子,她们煞有介事做好准备,而我什么都没有……但是紧追急赶中我看着漫天星光,依然感到充实。手电筒的光照到老远,夏夜奔忙的小虫、漂浮的微尘,伴着蛙叫蝉鸣都近在眼前;而我们好像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伟大的事。
那件事就是看电影。
三十年后回想起来,已经是一场梦。比白色幕布更让人渴望的,是通往露天放映场的路,就像旅行将要出发前,新的学期开始前,让人跃跃欲试。可是观众们实在是被动的,坐在位子上,等故事开始,把自己的心交给银幕里的人,任他们逗你笑让你哭,结束后毫不留情的收场,最后留下你坐在座位上,眼泪还没有干,嘴角还没收敛,只想留在故事里,再看一场。
《一秒钟》散场后,空荡荡的电影院只有我一个人。三重故事折叠在我一身,既有张译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也有我在现时现刻空荡荡的电影院里,更有那个三十年前的我在空荡荡的露天放映场。我不知道为什么感到难过,是什么打通了我迟钝的神经让我感到酸楚。但我被这三重“电影散场”牢牢锁住,就像被平静而深邃的湖水包围。
看完电影的心总是很难和人分享。尽管看电影的当时——就像电影里的人一样,就像我们看的无数场电影一样,和很多人一起在看——但我们总感到只有自己在看,只有自己在体会,笑或泪,都是自己吞下自己收藏。
《一秒钟》对我就像一把钥匙,要解一个谜。这个谜面简单来说就是“人们为什么爱看电影”、“我为什么爱看电影”、“他为什么爱看电影”……可是越解就越像剥洋葱,剥到自己两手空空满面泪痕,也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或许是答案太残酷。
无疑张九声是为了女儿。
可是简简单单一句“为了女儿”,又多么难解释那种执着到底的癫狂。张译在许多电影里都有上不封顶的执着,最近的是在《金刚川》。如果人们带着发亮的手机走进电影院,看电影的间隙总是忍不住打开微信,稍微抬头看一眼他的嚎叫,他就会像互联网初代人们嘲笑马景涛的咆哮那样可笑——他为什么要这样疯狂?
但凡你带着一点点不认真去看电影,他的行为都像疯子般可笑。可是那种可笑细想起来恐怖至极,最后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是的,这个重要的细节被删减了。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他的执着不再好笑。
他走上千百里路,冒着渴死、热死、被风吹跑、被人打晕、回去还会被惩罚致死的危险,走了那么远的路去看一场电影,像一个疯子。可是只有在你知道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什么的时候,你才能理解那份执着。他只因这份简单的执着而活着。
假使我们不能理解一个父亲在那个年代的心,不能理解一个劳改犯,也不能理解一个物质精神匮乏的人,甚至不能简单理解一个见不到女儿的父亲——我们只要想到自己曾经丢失的手机、忽然一切文件都消失不见的硬盘,再也想不起的密码账号——一段段封存的记忆被大片大片抹去,我们可能忽然感到被电击、感到窒息,我们明白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在体味那份失去时,我感到的苦涩更多来自我作为母亲的角色。仿佛我也带着无限懊悔与遗憾活在这个世上,因为我离我的孩子总是那样遥远,我总没有足够多的时间陪伴她的成长,当我想起她时,就像张译那样随口说出“噢那年她才八岁”,转眼这已是十四岁。
我所感受到的苦涩来自于无法抵抗时间的流逝。即使我不知道故事中的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即使只有八岁到十四岁这样一段没有陪伴的时光,对一个父亲来说也已足够残忍。残忍到可以付出全部的体力、代价奔走这一段路,只是为了守候在她的影像前,看一秒。
是的,一秒钟太短。人的一生都不过须臾。不知为何我看到他的后脑勺钻进那个看电影的小洞时,我好像自己也钻进了那个小洞里,我看着自己女儿的无数片段,也像有个上帝之手在拉片一般,让我体会到不断的失去。
我们无法拥有永恒的时光。而电影、或者照片、或者信件、日记,都像似乎可以永恒存在的介质般,让我们有些许慰藉。我们借此安慰自己,是的,即使时光一去不复返,我依然可以留下那段记忆,只要我保存了那段影像,记录了那段文字,我就可以获得对它永久的拥有权。
可是我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保存的那些影像,也会像张译在沙漠中回头看到胶片被风吹散那样,一瞬间让我们感到所做的一切抵抗都是无用的?
不仅这些介质随时可能消失,人也会偶然死去。然而死去就是死去,失去就是失去,不会像电影可以重放。
我们对时间的一切抵抗都是无用的,这让我感到绝望。
报存活着的信念去看电影的张译,把电影已经神化了。那不仅代表电影,更代表一段记忆。哪怕只有一秒钟的记忆,记忆也是人生存在的印证。
但是对范伟这个角色来说,电影不是这种存在,但它依然具备某种“神性”。如果抱着看笑的心,他是一种黑色幽默的存在;但如果你再细想他为什么爱电影,那背后依然有无尽的荒凉。
他为了不凡的活着。
电影在范伟这个角色身上,成为了一种工具。这个工具让他拥有权力,可以指挥众人的权力,可以区别于众人的权力。这份权力让他得到了在这个村子里活着的至高无上的尊严。然而,拥有即意味着可能失去。他有多在意这份拥有,就有多在意失去。当他失去放电影的权力时,也将意味着他的人生从此黯淡无光,像村子里无数的普通人一样,穿着粗糙的衣服,过着蓬头垢面的一日又一日,就像他那平庸的儿子一样,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度过一生。
因为恐惧平庸,他渴望与电影接近。他掌握了关于电影的一切技巧,从冲洗胶片到最高门槛的“大循环”。对待电影时他仿佛教皇执行信仰的仪式。他指导众人,整理胶片,冲洗尘土,像指挥千军万马。在关于电影的仪式里,他掌握了活着的主动权。
这份执着的荒诞,细想起来也让我感到恐怖。在物质贫乏的年代,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找到一份热爱的寄托,借此荣耀度过一生,但更多人?没有。他们就是无数坐在白色幕布前的观众,被动地等待放映场次到来,被动地等待开场,被动地等待属于他们的快乐。他们卑微,也心甘情愿。
也许明白自己有主导众人悲喜的权力,范伟的权力让我感到可怕。他可以在任何一秒停下放映,让人失望;也可以在任何一秒放弃,让张译的奔忙成为无用功;他可以往贪婪甚至恶的方向走到无穷远,只要他想,他就有这个可能。
尽管叫来保卫科的举动已经被我料到了,就像料到一个坏人终归会亮出凶器那样——但我没有料到的是,他保留了一点善意。那点善意竟然还是来自于电影,让张译好好地看完他的女儿,看上一百遍“一秒钟”,让保卫科的人停下打斗,甚至在最后他剪下那段胶片交给张译时,都让我有意外的感动。
正因为懂得电影的意义,在乎权力的“范电影”同样也保持了热爱。正因懂得电影的意义,虚伪贪婪的他也有了同情。这是一个奇妙的化学反应,他可能作恶但最终保留善的举动,让我在这部电影里得到了慰藉。
三个人当中,刘浩存这个角色是很单纯的,单纯地守候她的弟弟,为他带来快乐。不过我更想细说的是村子里的人们。电影中和张译一样打动我的,是这些看电影的人们,在他们面对银幕放任悲喜时,我感到了一种没有时间空间隔阂的共鸣。
人们为什么爱看电影?我为什么爱看电影?我想《一秒钟》最后真正要解的是这个问题。为什么当那束光照到银幕上时,我们就主动放弃了争斗、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喧闹。我们愿意受降,拜倒在一群陌生人的故事面前,甘愿感受他们的痛苦与快乐,就像我们自己也活在那个世界里。
归根到底我们的生活是有限的。我们的命运,即使我们能掌控再多,也像被封锁在一个盒子里,像一个跳动的骰子般感受偶然,但更多感到无法跳脱出盒子的必然。
村子里的人们是走不出去的,那个时代的人们是不能同时活在这个时代的,失去的是不能回来的……但在电影里可以。电影可以让死去的人像依然活着,电影可以让英雄近在眼前,电影可以让你感受到远方的硝烟战火辉煌荣光,电影可以让你忘却眼前的一切平凡孤独惆怅。
——电影给众生带来慰藉,只因它超越了时间空间的限制,让人拥有短暂的不切实际的想象。
当我在电影院看着银幕上放映《一秒钟》时,《一秒钟》里的银幕在放映着《英雄儿女》。一层层的银幕嵌套,把我套进了那个逝去年代的放映场,也把我套进了那个放映场里让众人感动的虚拟战场。
当《英雄儿女》的歌声响起时,人们的泪流满面齐声和鸣竟也带动了我的情感。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我也感到了无上荣光,仿佛我也是身处那个年代的人之一,也能理解他们至真至纯的信仰。是电影给了我这个可能。
三十年后那个赶往隔壁村露天放映场的小女孩已经看了太多电影。电影对她来说,不是张译那样活着的信念,也不是范伟那样掌握权力的工具,是像更多平凡的观众一样,放任自己喜怒哀乐的一个容器。
我想起特别快乐的时光,有一大段一大段时间,都是我独自看电影度过的。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没有什么值得叙说的,每天的期盼就是赶紧下班回到租住的小屋里,从晚上六点看到十二点,一部接一部地看,就像又度过一个白天。
那些故事让我着迷,因为不同年代的人的讲述,我有限而平凡的生命得到了无限延续。我可以成为一个酷酷的老头,可以成为一个妖艳的美女,可以和帅哥恋爱,可以揭破悬案的谜底,甚至可以在太空遨游,在海底观战,在没有时空界限的另一个世界里生活,电影给我孤独的生活带来了慰藉。
当《一秒钟》里被捆绑的张译和刘浩存与殴打他们的人在面对同一片银幕留下眼泪时,故事已经有了意义。故事让不同的人感到相同,让平凡的人感到不凡,让孤独的人感到被爱,让陷于苦难的人感到幸福和希望。我们因此可以去理解与自己不同的人,可以放下自己的执着,可以感受别人的处境,可以有更多的宽容、更多形式的爱,也因此掌握了与命运争斗的一种隐性武器。电影给了我们这个可能。
抱着对“一秒钟”胶片的执念,张九声活着回到了村子。当他打开发黄的纸包时,里面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得到。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时间无声地流逝,就像电影终究会散场,胶片终被风沙埋没。
带着无限惆怅与苦涩我离开电影院。像日光下的一粒沙子,我又回到平凡而有限的生活。我想起那个跟着众人去看露天电影的夏夜,它已然失去,却也成为一种永恒。就像这部电影和无数电影给我带来的感动,在“剧终”时散去浓稠的情绪,又在更长的一段人生里成为永难磨灭的记忆。
这或许是一部“元中国电影”。影片的外部事实——撤档,审查,重拍,再撤档,可见的审查让故事的动机变得模糊暧昧,也让对文革的叙述再次成为没有历史的历史叙述。所有的人都像是受害者,所有的受害者都没有真名,人们的遭遇又和文革毫无关系。这样的故事完全可以放在任何一个时代,只有那些被扁平化的布景在“调度”(mise-en-scene)一词原本的词义——“舞台上所有的一切”的意义上,竭力向观众提示着故事的时间。
架空的历史舞台必须要有一个附着点来宣告结束或开始,补拍的结尾只不过是再次确认了1978年这个当代中国历史的永恒开端,这个以恢复高考和刘闺女重新性别化所标记的常新的历史时间,也就把故事封印这一节点之前的时间流沙之下。
电影作为记忆装置的另一面是失忆装置。影片故事所遵循的路径,一方面似乎是新时期之初第四代惯常叙述的微妙变奏。在第四代那里,人祸被替换为天灾,泥石流或洪水,某种突然降下的灾厄,而在《一秒钟》里,人的苦难则是日常事件的偶然叠加,打架斗殴,父母离婚,意外车祸等等,是人行为的失范,劳改犯和失去父母孩子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倒霉鬼遇到另一个倒霉鬼的故事。另一方面,它又延续着张艺谋《归来》中所倚赖的遗忘政治,《归来》将人的名字和文革的历史彻底遗忘,《一秒钟》里则是直接冲着电影胶片这一历史记忆的物质基础设施而去。影片没有提出在控诉什么在控诉谁的问题,却《一秒钟》通过电影给了一个媒介答案,胶片影像作为女儿唯一的留存,也成了克拉考尔说的“历史的孤注一掷的赌博”。
导演的预设是,历史的可写性在于电影,而《一秒钟》的可写性则在于作为集体记忆的电影。在审查悬停了一切和直接性对话的时刻,导演意图用作为社会主义日常生活的电影召唤出那个时代本身,使之成为不言自明的故事背板。但问题是,在这部因爱之名的电影中,有哪怕一个人是真的爱电影的吗?人们都另有所图,看女儿,做灯罩,讨饭吃,至于那些能看一整晚电影的“狗日的”人群,很难说他们对电影的狂热究竟出于爱,还是绝对的匮乏。当然,在另一个完全非历史化的逻辑中,这个时代的电影都是“非电影”,是政治的结果,因此它从一开始就表现为功能的失效,变成一堆烂肠子,人为搭建的大循环,遮光护眼的家伙。只有电影或者是胶片才是值得信任的,是最应该被珍视的东西,也处于不断被各种人的抢夺之中,就像抢夺语词和记忆。胶片的反面是人,胶片失效是由于人的愚昧,人之恶又替换了权力之恶。
与整部电影克制的视觉再现相比,只有洗涤胶片的场景充满了情感热度。女儿的影像固滞在影像之中,但她更是被凝固在新闻简报片的政治琥珀里。那么清洗胶片就不是再对历史的复现,而是剪裁——将一个人置身的环境全部裁掉,降解为一个人一秒钟里的动作重复。既然琥珀的晶体可以被清除,被琥珀囚禁的人又何尝不可被遗忘被舍弃?银幕之后,上映之前,已经给刘闺女预留了女儿的位置。
谈论历史的方式就是不谈论它,你画我猜的游戏,最终把游戏本身也画入了谜语之中。影片结尾是谜语和电影的一次自反,即——中国电影作为非历史的历史。那张遗落在荒漠中的胶片,一个无法长大成人的女儿的影像在客观世界的唯一实存,似乎在此刻必然地指示着真切的历史,或者至少是中国电影的宿命。头破血流的无名男人反复奔突在风沙之中,此番则是被人们拖拽着离开,他不再是30年前银幕上被天与地挤压到五分之一处的黑点,而是那些众多无法与遗忘对抗,留不下脚印的人的一个。背对前路,面朝荒漠,他像不像悬停在废墟之上,被热风扇动了翅膀的新天使?热风不可抗拒,那个更大的不可说的力量,把人从一个历史的现场拖拽进另一个。也正是这个力量造成了曾经作为第五代集体精神现象表征的黄土地在此刻的荒漠化,让历史彻底呈现为无根的,移动不居的沙丘。
在这个意义上,审查参与了创作,共同完成了电影关于电影本身的讲述——是审查使得电影只能以抽空历史的方式才能描述历史,正如影片中本应属于胶片的位置,被用来包胶片的报纸的空洞所占据,而胶片承载的历史与记忆遗落在沙海之中。维系着这段想象性的父女关系,维系着后人对这段历史的想象的,也正是这份一再错付的虚空。问题随之而来:这样的讲述无疑又预设了一个真切而可说的历史,但中国电影何曾真正地言说过文革呢?那么,是创作给审查预先留了位置吗?还是创作本身就充满了问题?所知的事实是,人们时常以记忆的名义去忘却,忘川之上忘言的人们,行走同时躬身扫去自己的脚印。
说实话,应该让一些只会用嘴的导演,感到羞愧。
张艺谋以身示范,显露出中国一流导演的应该有的技术水平。
这部电影,即讲好了一个故事,完成了电影本身的使命;
同时,又勾勒出一个时代,记录了一段来自特殊年代的回忆;
最后,还夹带了张艺谋对电影的情怀和喜爱,是一部标准的迷影。
最厉害的是,这三者完全没用冲突,在电影的时长里,各自有各自的落脚点——
不仅要拍好,而且拍的有声有色,人物立体,内容丰富,意味深长。
张九声第一遍看《新闻简报》,没认出来自己的女儿。
第二遍,一扭头,已经是眼泪流过满脸。
他女儿在《新闻简报》中,因为争先进,所以抢着和大人扛米。一秒钟的镜头,一闪而过。
张喃喃自语,争什么呢?这么小的孩子,争什么呢?
范电影说,还是要争的。只有她比大人更努力,才能摆脱你这个父亲对她的坏影响。
言下之意,是张九声坐牢,害了自己女儿。
然而电影被删减的片段——
女儿就因为争着扛大米,最后发生意外,车祸去世。
这个片段,可谓是全片的灵魂,最有说服力的动机,最深的揭露。
可惜,却被删减掉了。
然而即使被删掉,聪明的观众还是可以猜到。
为什么张九声要越狱去看电影,就为了那一秒钟。
为什么张九声出狱后,不去找自己的女儿,反而要找那一秒钟的胶片?
为什么?
为什么刘闺女说气话,大米怎么没把你女儿压死?张九声瞬间暴怒?
因为,女儿已经死了。
这个为了争先进反而意外死亡的悲剧,不仅是张九声这个人物的最关键的一点,也是对那个年代最大的讽刺——可以说是这部电影的灵魂情节。
另一个主角,刘闺女,也同样有精彩的表现。
刘闺女哭了四次。
第一次,是在车上和张九声抢胶片,“编故事”说自己是怎么被爸爸抛弃,沦为孤儿的。只是编着编着就哭了,因为这是真故事,她确实是孤儿。
第二次,是和张九声和解,告诉张九声自己姐弟如何因为一个灯罩被欺负。
第三次,是和张九声捆在一起看《英雄儿女》,对张九声说其实我很想爸爸。
第四次,是最后目送张九声被押回劳改营,挥舞告别。
四次哭戏,不仅包含了角色的设定,角色的转变,也揭示了人物的情感:
张九声对见女儿的渴求,对丧女之痛,慢慢转移到刘闺女身上。
而刘闺女作为一个孤儿,任人欺凌,毫无反抗之力,像是一粒沙子和浮尘,只能随风飘过。
最终,那一秒钟的胶片,也被时代裹挟着,被掩埋在风沙之中。
就好像是对那个荒唐历史的批判,最终也只会被人遗忘。
(花絮里,有找回照片的镜头,其实张艺谋拍了两个版本,一个是丢了,一个找回来了,最后张艺谋觉得还是选择丢了好,所以就把找回的镜头放进花絮,并不是真的找回)
(两年后的部分,也是为了过审而补拍,寓意时代最后变好了,人心又有希望了,张九声和刘闺女也释怀了)
至于范电影这个角色以及洗胶片等等迷影内容,则是张艺谋的“私货”,表达了他对电影的情怀。因为整个故事来源于《陆犯焉识》里一个越狱看电影的情节,而张艺谋回忆起自己学习摄影时的少年时代。
那个年代,电影不仅是娱乐,还是一种奢侈。那个年代,电影只有“红色正能量”,群众对电影的喜爱,也有局限性,因为群众的精神匮乏,只能以集体观影,大合唱来欣赏影视化艺术。
但电影对每个人的影响是不同的,不同的人最终走向不同的道路。
莫言经常在自己的小说里写对电影的热爱,而张艺谋也因此成为导演。
除了张艺谋本人对电影的热爱和情怀,可能国内再不会有这样的迷影作品了。如今短视频的天下,再也不会有人 看电影好像过年一样。
还有人在乎真正的电影、技术、发展、历史、改革以及意义吗?
所有的一切,都正在被庸俗和娱乐蚕食。
而我们都精神文化,也如这被删减的电影一般。中国已经崛起,应该有新的自信,我们曾经有《霸王别姬》这样伟大的作品,直面历史荒唐的一面,并没有被大刀阔斧的删去深刻的批判。
而如今,提起那段历史,却欲言又止,遮遮掩掩,不能上映,没有勇气面对过去的错误。
电影不应该只是娱乐,艺术应该启发人们思考和反省。否则,就是时代的悲剧。
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从这部作品,我认为张艺谋在创作、在对人的尊重、在对作品的态度上,可以说是够资格成为国内一流导演的。
他不仅仅是人物和题材做的好,也不仅仅是迷影情怀很上心,从技术风格上,这部电影有喜剧,有悬疑,有默片,凝聚在一起杂而不乱,特别舒畅!
这是一个导演能力和经验的体现。
即使是残片,删减,补拍,依然可以看出《一秒钟》是一部好作品,依然可以有效的表达和传递这个朴质的故事,简单,纯良,带有力量。
豆瓣有个短评说,带自己的妈妈去看,结果妈妈哭了。问为什么,妈妈说,张九声眼神太戳人了,他女儿肯定是不在了。
是的,虽然这个情节被强制删除了,但我们依然可以从演员的演技中猜到。
这,便是艺术的力量。
今天看新闻说张艺谋导演的电影《一秒钟》票房过亿,我也终于想起来我还有个公众号要写了。
看完《一秒钟》之后,我也看了很多大家关于电影情节、故事结构甚至审查删减等各种各样的话题的讨论。
不过以我的体感来说,被讨论得最多的,还是新一代「谋女郎」刘浩存。
刘浩存当然是一个有前途的女演员,《一秒钟》当然也是一部有诚意的电影,但是,在这部电影中,如果不带有特殊的个人审美色彩(张艺谋显然带有了这种审美色彩)以及戏外对于演员个人的颜值滤镜来评价角色的话…
是的,刘浩存所饰演的刘闺女一角,实际上是非常薄弱的。
甚至不夸张地说,从成片结果来看,刘闺女这个人物的人物可信度极低,给人的感觉非常不真实。(没有冒犯的意思)
而这种人物塑造上的不真实,当然是很多方面的,其中包括演员本身的稚嫩等等客观因素,但这里我只说我认为导致这种不真实产生的、最为致命的问题,那就是:
选角。
因为演员的素质是有区间的,导演怎么调,她们就怎么演。所以其实对于成片的那种脱离现实的感觉,导演要负的责任更大。
当然,我这么说可能有一点尖锐,我先抱歉。
但是这也的确是事实。
根据故事设定,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西北某地,一个基本无父母可依、并且还有一个弟弟需要照顾的穷苦小女孩刘闺女。
她应该是什么样,才具有可信度呢?
这一点,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是,不论如何,这个女孩子,绝对不会看上去像我们现在的普通小孩一样健康、纯净、白嫩。
为什么呢?
一方面,以物质来源来看,刘闺女家的长辈对于她的抚养和物质供给,是很匮乏也很不负责任的(由车上刘闺女讲的故事可知,以影片来看,父母及长辈均缺),加上她年纪尚小,劳动能力低,所以除了组织和邻居接济之外,她的物质诉求只能通过旁门左道实现,难度也不小。
所以,这就注定了刘闺女物质生存上不可能富裕。
而对于成长期的小孩子来说,穿用都还可以凑合,但是如果饱腹难度都很大的话,那么这种生活条件比如对于他们有更实际的影响,那就是身体上的营养不良(可根据具体条件分为高度、中度、低度不同档)可能导致的一系列问题,包含但不仅限于发育问题等等。
另一方面,以物质消耗来看,刘闺女除了需要负担自己的生活以外,还要负担更加年幼的弟弟的生活,自己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这些前情提要,基本上都已经从侧面刻画了刘闺女的健康状况,进一步划定了刘闺女的形象落点——
她得是个不起眼的姑娘。
这种不起眼,我再翻译一下,叫做「黯淡」。
对,刘闺女需要黯淡。
什么意思?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小女孩,非要黯淡?是不是见不得人好呀?就因为人家家里穷,人家就得不起眼,就得黯淡吗?人穷志不短不行吗?
诸位,我知道,包括国师在内,大家肯定也有很多道理,认为刘闺女就是刘浩存这个形象,但是从人物的合理性出发,它又的确是有缝隙的。
我所谓的刘闺女需要黯淡,不是指她需要在影片中体现出一种垂头丧气的感觉,也不是指她眼睛里不可以有光,而是:
时代会赋予人一种时代本身的色彩。
秋菊属于她的时代。
魏敏芝属于她的时代。
她们作为角色的说服力,是一目了然的。
大家甚至可以可以更通俗地把这种时代同化力理解为,大环境必然会给个体们烙下独特的环境印记。
尤其那又是一个较为「集体主义」的年代。
就着《一秒钟》,我们来看看张艺谋拍的看电影的群众的群像:
我们随机选择其中几位女孩看一下: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感受到,这些群众演员,她们固然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但是他们脸上都很统一地有一层浸泡在普通的生活里的「灰」。
这层灰,不是化妆师给演员脸上抹的那些深色的粉底,而是他们同样地在这个时代里、同样普通地活着。或许当聚光灯照过去时,他们也有各自的明亮,但是在一个集体的环境下,她们也是不敢发光的——这才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人的特点。
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把这种特质理解为「不像明星」,就像个普通人。
像或多或少地受过生活的折磨——
因此有了一种看电影的渴望。
这是我理解的《一秒钟》。
也是我个人赞同《一秒钟》是张艺谋写给电影的情书的点:
在那个物质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人们依然在内心深处有一种对「非现实」的渴望。银幕上的电影,实际上并不一定是让观众们都喜欢的,但是不论对于放映员还是对于观众,电影都能够满足他们的一种刚需性的「寄托」与「逃避」。
基于这一点,我认为国师在做这个片子的时候,是非常非常真诚的。
他有关于那个年代的感情,关于那个记忆的抚摸和依恋,从创作姿态出发,他是一个非常值得敬佩的电影人。
… 只是在「谋女郎」的审美上,私人化了一点。
他并没有把电影中群众们身上那种一以贯之的黯淡,延续到刘浩存饰演的刘闺女身上。
相反,她明亮得刺眼。
刘闺女虽然穿得很邋遢,还搞了个很出戏的爆炸头(我下篇再吐槽这个爆炸头!),但是不论是眼神还是肢体,都称得上「神气」,称得上「纯洁」。
她连说谎的时候,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哭的时候也是。
哭得很美,也很真,我见犹怜。
但是问题就是,它会让人觉得,这个女孩在过去的那十几年的成长中,被保护得很好,不曾受到生活的折磨。
她的一切,看起来都太新鲜了。
新鲜得像动漫中的人物,让人难以感受到生活的风沙与粗粝。可信度很低,低到几乎让人觉得张艺谋看走眼了。
没错,当我们站在一个特别写实戏的角度,来看《一秒钟》的时候,可以非常笃定且自信地说,这个人物是不成立的,是「选角失败」的。
但是!
但是!
这里,我想再给出一个新的可能性。
那就是,假如说,刘闺女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假如说,刘闺女,实际上只是张九声被放出来之后,心里想象出来的一个虚假的、被他主观美化过的人的话,那么这个故事、这个选角反而格外成立。
也就是说,如果这样的话,这个故事真相就变成了:
1、张九声因为知道女儿在积极抗面袋子的过程中,意外身亡,所以即便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去电影院看那一秒种的女儿,最后被捉回去了。
2、张九声被放出来之后,因为过于思念女儿,而又没有生活的寄托,所以在年事已高的日子里,记忆和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他想象了一个刘闺女,想象了一个《一秒钟》的故事。他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残酷童话。
这充分符合了我们前面说到的,电影的「逃避性」——
失去了一切的张九声,面对不了那一切。他必须骗自己。
如果站在这个角度,那么,选择刘浩存,就恰好是一个完全站得住脚的决定。如果她只活在张九声(或者张艺谋)的记忆中,她就是应该被美化的。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无需再诟病刘浩存这个人物——不论是跟外界的关系的处理(对张九声和小混混到底是什么感情),还是跟自己的关系的处理(到底对生活的态度是什么、对弟弟和未来的希冀是什么),都过于模糊。
并且也只有站在这个角度,故事的简陋(如果它只是被加工过的回忆,它是可以这么简单的)、洗胶片的戏剧性、和沙漠中的行走,才显得格外痛苦、格外哀伤、格外浪漫。
我不知道这个解读,是否是我自作多情,但是我觉得它也是成立的,所以写出来给大家参考。
关于导演的真实创作意图,其实在电影被拍出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交给了观众。大家可以随便理解。
从我个人出发,我更愿意相信导演的《一秒钟》,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半真半假的谜。是他的遗憾。
就如同我愿意相信,那个在风沙中踽踽独行的清瘦男人,
根本不叫张九声,
而是叫做,
张艺谋。
:)
长久以来的叙述中,第五代导演都被认为是背负了历史重担的。无论是戴锦华将第五代称之为某时代之子,还是张艺谋自己说如果有机会要拍十部关于某时代的电影,都印证了这一点。如今,在《归来》六年之后,张艺谋终于又就这一题材挥洒才情。
正如片名所昭示的,这是一个追求一秒钟的故事,一个关于短暂影像是如何能够永恒的故事。在片中,张九声的全部努力都只是为了见自己死去女儿的最后一面。活着的父亲所能为死去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通过银幕再看她一眼,这或许已经触及影像的本体。如果不在这个拥有影像的时代,他们面临的可能是永别,可在这个影像世界中,他们起码还能再见一面。不知道张九声是该庆幸还是怨恨。对父亲来说,一秒钟当然太短。
但在另一个维度上,这样一个为了再看一眼的故事,背后所蕴含的诚挚与勇敢,冲破了那个时代的种种荒诞与谎言。这组环境与人物的对照,与其说是增强了戏剧的冲突,不如说是一种基于人类普遍情感对荒唐世界的反击,哪怕只有一秒钟的胜利,也是永远的胜利。张九声的短暂一秒,是诚挚情感的胜利。
上文提到张九声女儿之死,片中并没有直接提到,正如张九声的身份背景,也被讳莫如深的隐藏。但好在这种省略,不管是出于艺术的自觉还是迫于现实的压力,都在有意无意之间留下了蛛丝马迹,使得观众可以通过自身的观看和理解推测出合理的答案。这种能力是由电影的特性所引起的,被爱因汉姆称之为“局部幻象论”。这种特性使得故事的真相和导演的表达不至于淹没,也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那把无形的剪辑刀。
范电影冒险将带有张九声女儿影像的胶片剪下,本意是给张九声留个念想,却被无情地抛掷与黄沙之中。无尽而又无生机的黄沙作为一种意象,将鲜活的影像一一埋没,无论是人还是事,仿佛都是那个时代的一粒沙。
这样的意象将电影从简单的正反对抗的戏剧性中分离出来,纳入一个更加宏大的叙事中。那个时代中的人究竟如何命名?尽管从广袤无垠的时间长河来看,人总是微不足道,但对于自身所处的当下,人只应该如一粒沙般残弱吗?我想《一秒钟》所要谈论的恐怕就是这个问题。
当然,影片给出了某种答案,如果将胶片所代表的真实影像视作历史的真相,那么历史真相最终的结果是失落于无尽的黄沙之中,尽管影片中出现了大量的远景,人仿佛在与黄沙作斗争,但这样的镜头总传达出某种无力感,包括开篇的长焦镜头,人物挣扎在黄沙之中而不得解脱。既然无法在时间长流中找回历史实相,那么相视一笑似乎是最洒脱的,影片最后的段落确乎传达这样的思想,但这究竟是导演的真情实感还是不得已而为之?故事的结尾到底是在“两年后”之前还是在一片欣欣向荣之中?恐怕仍然是个疑问。
正如前面提到的“那个时代的人究竟如何命名”,本片在文本上或许给出了回应。范电影、刘闺女、崔干爹......本片中绝大多数给人留下印象的角色都没有真正的名字,而仅代以职业或身份。唯独张译所饰演的角色,在影片的后半部分被“赋予”张九声的名字。
在一些符号学家那里,命名意味着一种主体性的赋予,如果引入这种理论,那么在创作者看来,张九声是有着某种作为人的主体性并且是可以被真正赋予人的身份的。这种主体性如何体现的?无疑是通过他对女儿的爱,以及为爱所付出的行动来体现的。这种爱和行动,使得一切罪恶都不攻自破。
关于那个时代的故事和反思,依旧是这个时代的禁忌。张艺谋是从那个时代走来的大师,他对那个时代负有责任,如何反思那个时代并提出自己的破解之道,将成为他一切创作的母题,本片可以视做他关于那份记忆的宣言,是苦难中浮现的血书。
把电影还给电影
张译我太可了,范伟有点浪费,刘闺女有点演,刘弟弟像一个有哮喘的富贵小公子……
《归来》只取最后结尾处拍,因为原著《陆犯焉识》之前涉及到的史实不好拍,《一秒钟》也是,张译逃出去的那个监狱只敢提一嘴,也不敢深究。发生在不久之前的历史,全是禁忌,只能绕着弯儿作为背景。知道这个背景之后,再代入电影中去,就知道张译为想看那一秒,可以顷刻间变得如此凶狠,也因为不能珍藏那一截女儿的胶片,如此心痛。电影一切看起来朴质简单,沙漠之中两个小小的心愿,女孩的历史不能深究,张译角色的历史也不能深究。一深究,就是历史真相的残酷,就是技术原因必须修改。可说与不可说,电影内与外,都还在继续发生。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给电影的情书,整个电影没有人是爱电影的。范伟放电影,但在编剧写法上其实是丑角。他不爱电影,他只是迷恋放电影给他带来的“虚假权力”,所以他会举bao张译,他又是受害者,所以会给张译胶片。张译这个角色全程“追电影”,但也只是因为里面有他死去的女儿,他是被劳改的知识分子,他一定是和《英雄儿女》的氛围完全背离的,他也不认同简报里所谓的争先进。ge命群众呢?他们是爱电影吗?不是的,他们只是贫瘠,他们负责倒映那个十年导致的精神贫瘠和集体狂热(合唱赞歌)。所以整个电影里没有人爱电影,都是受害者。这不是什么狗屁情书,这是恐怖片。整部电影也被删成了牛车后面的胶卷,都是窟窿。
大家想不想看电影!狗日的我能看一夜!悲歌不准须欢唱,垂泪。
张九声打了一架,被判了八年(可能不止八年)。小张才14岁就争着抗粮袋,因为只有争着干活才能消除张九声对他的影响。讽刺的是,她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反而香消玉殒。张九声不是不去看女儿,而是已经看不到女儿了,新闻简报是他看一眼女儿的唯一方式。这也是为什么刘闺女说小张“怎么没被压死”时,张九声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更讽刺的是,小张死亡的剧情被删了。少了一段小张死亡的剧情,多了一段刘闺女梳妆打扮、穿新衣服的剧情,因为……电影之内,电影因为技术问题放不了了。电影之外,电影没有技术问题,但还是放不了了。虽然最后还是放了,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戏里戏外的巧合,让影片的讽刺力度成倍增加。
拍得哪儿是电影啊,是那个年代被埋没的人。
抓人那段,突然黑屏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故意的,后来放映员进来道歉,说放映事故了不好意思,正在调整。旁边阿姨说:我还以为崔干事进来了。
关于放映电影的电影,吹拂尘土想起曾经的电影院回忆。小戏大拍,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着电影胶片而起,人物感情淳朴且真挚,所以很能够触动人心。戏眼是《英雄儿女》,截取的几段都是极具代表的片段,父女情的主题也和故事互文,尤其片中观众随着电影合唱歌曲,片外的我也能默默在心里合唱。戏核是22号新闻短片,也影响着结尾的至少三种可能性。如果刘闺女拿到胶片就很圆满,没拿到胶片却假装包起来挥手尚可抚慰伤痛;而多出两年后再寻却是空空,就不那么自然了,总之是增加了复杂度。
就看这个创作态度、创作能量和在创作上的生命力,再看这个对艺术、对历史、对个体生命审慎尊重的态度,我们谋就比那个做作的陈凯歌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很遗憾地说,张艺谋已经丢掉了重现一段历史的能力,以往对时代标志性气质的提炼,被道具与布景的勉力贴合所取代。当镜头扫过表情松散的群众,如同在紧绷的小品式桥段中插入了可有可无的缓释剂,而这本应成为影片最刻骨的内核。演员表演的精准反倒让他们失了魂,对时代的回眸仅仅在他们于荒漠上奔跑的那一刻显露出端倪,而这恰是他们对身体失去控制的一瞬。当然,这也是张艺谋早已熟稔于心的技能。
“一秒钟太短,不够。”但历史啊,连一秒钟都不会留给普通人。
(含细节剧透)映后有观众问导演,为什么张译不直接去找女儿,而是从胶片里找?张译笑着看着导演,导演犹豫的看着张译,我做为主持接了句映后我告诉你,然后每一场我都当作彩蛋告诉观众,甚至在这条短评里。是的,女儿其实死了,据说是为了争着当先进。但创作者没法告诉你,只能观众从细节里去揣摩。“被迫”弱化这个设定后,整部电影的情感削弱了太多,观众甚至很难代入张译做为父亲对女儿的那种极端思念之情。电影的每一个人的行为动机结合时代背景来看,都是让人唏嘘的。这也正是这部电影的可贵之处。而做为感受到导演这份表达的观众,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予更多掌声。希望这个剧透,可以帮助你更好的理解全片的情感表达。
女主的选角差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感觉要被带入戏里,小女孩一说话,立刻被酸得牙倒了。戏外比戏里精彩得多
给公映版7分,给未遭审查删改的原版8分,给没有自我审查的不存在版9分。有公映版漂亮的骨架搭在那里,可以想象如果创作完全是自由的,那副骨架能丰满成多么有血有肉有骨有皮的样子!虽然张艺谋一开始就说了“政治和苦难是既远又淡的背景”,但“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与“非不能也是不为也”是两码事,这样一个小格局的故事,如果失去了大时代的背景,它就什么都不是,因为它的矛盾冲突和人物弧度只会发生在那样一个时代里。即便导演真的只专注于这个小故事,大背景也应该如实地躺在那里,而不是被疏远和淡化。然而,即便经过了疏远和淡化处理,大背景已然如出厂自来水般无毒无害,却还要被进一步删改,伤筋动骨,丧心病狂。贾樟柯说得好:“电影事业,不能这么搞。”大环境如此恶劣,每一个还怀揣梦想坚持为文化事业做贡献的中国人都是可敬的。【广百】
导演对“胶片时代”一去不返的致敬,也是对“看电影”这件事细致入微的回忆与热爱。范电影,名字就是最直接的情怀。那个年代,多少人想当放映员,看电影就跟过年一样。电影放映员001号搪瓷杯,至高身份的象征。这是一部“电影放映员技术普及片”:范伟清洗胶卷的仪式感叹为观止。“这上面都是各行各业的先锦人物,他们脸上不能出现你肮脏的手印”;这也是一部“聚集看电影回忆篇”,台下台上窗台都是观众、放映时跟着合唱、映后搬凳子散场…勾起无数情怀;更是一部“当代文明观影指南”:开场后鸦雀无声,自觉不受任何旁物分心。回想当今,我们经历着的指尖放映、独自观影、干扰观影…无限唏嘘。
很讽刺,文化贫瘠时电影才是至宝,放映员才是众星捧的月,现今变的早已不只是定位,更遑论虔诚与尊重。严歌苓绝妙的《陆犯焉识》又被拎出一段,但令人悲鸣的故事总被干扰,尤其是仿如两个次元的表演。在剑拔弩张之后,实在很难信服二人会仓促产生某种父女般的羁绊。新谋女郎有太多需要锤炼的地方,久别重逢那个微笑如此章子怡,就更显拙了。结局被删,影响至少有半星。没办法,国师回归当年与乡土,真有太高期望。两星半。
“你是个坏分子,我要让保卫科的人来抓你!”很重的历史中很轻的一瞥,却无法真的轻松。每个人揭开后都是一身伤疤,然而还要笑着去回想面对,能不拧巴吗?就像结尾多余的那场戏。国师走心的一部,能在目前拍出并上映就算奇迹一种。另,浩存妹妹天籁之音,眼睛里有星星。
挺酷的(但要命两年后我怎么看出cp感了
《一秒钟》面子上讲的是对胶片电影往事的缅怀,但骨子里却是更直击观众内心的时代悲剧与情感表达——张译饰演的张九声与刘闺女两个陌生人因一盘胶片引发各种误会再到最后和解。故事里有太多让人五味杂陈的情节:张九声对见女儿的渴求,虽电影里没表明,但可猜测:他女儿早已去世,所以为了女儿《新闻简报》里出现的那一秒钟镜头他泪流满面,重复观看乐此不疲,甚至为那截被人丢弃的胶片歇斯底里;范伟饰演的范电影这一角色更复杂多面,一方面为保住自己工作举报张九声,同时也冒很大风险将张九声女儿那段胶片偷偷剪下给张九声.....电影在演员精湛演技下更触动人心,这就是大导演的功底,返璞归真,化繁为简。时代的浪潮下,你我无非只是一根野草,一粒沙子,被时代裹挟,被风沙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