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进入内地院线并日渐受到瞩目,在唱衰的华语片市场上算是一个小小的惊喜。观众们期望在影院看到类型更丰富、题材更现实的影片,这部《棒!少年》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值得一看,也能满足各年龄阶层的观影需求——既有优缺点并存的鲜活人物,也拥有不逊于任何剧情片的流畅故事线;既关注到惨痛真实的生活现状,亦不乏沉重中一抹温暖的亮色;这些可爱的人让你想笑又想哭,正如生活予以我们的,远远超过所谓苦与乐的简单对立,我们都要在接受生活重重锤击后,如野草般艰辛生存下去。
留意到本片,缘于今年第14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上获得的“爆款”口碑,并荣获年度最佳纪录长片奖,然而对于电影节上大家过于激动而纷纷给出的好评谨慎观望,并出于对国内纪录片惨状的担忧、对体育题材的套路化想象,都让我仍停留于“路人粉”状态。大抵正因不抱任何过高期待,观后感竟然远超预期,影片呈现的幽默欢笑与悲伤阴郁,相当有效地糅合在一起,一部纪录片的“戏剧性”丝毫不逊于任何剧情片,千疮百孔而仍有一丝亮光的生活本身就蕴含着远胜任何人为故事的丰富涵义,称得上任何层面的“好看”。
相对于国外甚至东亚地区内对棒球这一运动的关注热度,国内的棒球题材比较罕见,而我们对棒球的想象更多来源于他国的影视作品,因此想一睹本土化的“棒球”是何样貌倒成为某种激发好奇心的前提。本片主要聚焦于两个小男孩——一个是惯于惹事挑衅的混世魔王,一个是温顺平和忧郁的爱哭鬼;性格迥异却颇有互补功能,不惟是对于剧情推动如此,两人在赛场上打球的风格亦如此,可见导演在选取人物与捕捉素材上的精准。他俩与片中其他孩子一样,大多出身于边缘/贫困家庭,或被遗弃,或父/母出走,有的甚至是孤儿。比起其他更多滞留在赤贫地区的孩子,他们幸运地被“强棒”爱心基地收留,培养打棒球的专业技能,从此人生有了目标,前途有了光明——有天赋者可以进省队和国家队,成为专业球员;技能平平者,可以藉此进入大学;再不济的也可以成为基地成员,日后至少可以有个安身立命的饭碗。
“游侠”马虎无疑是全片戏眼,他身上汇聚了众多过于张扬的性格特征,也贡献了本片大部分的笑点——他精力过人,好斗,爱惹事生非,眼中时时流露出不服输的倔强;他渴望自由与自尊,希望能得到队员和老师的刮目相看;同时他也是卑微怯懦的,夜里队员们反感其霸道纷纷弃他而去时,他害怕到哀求老师,在同样惯于使用暴力的父亲面前如何谨小慎微;他唯有在思念母亲时才是坦露心迹的,才真正放下警备的凶狠姿态,他在夜幕里坦坦荡荡地唱着“你走后的天空一直下着雨”。而他如此思念的母亲,却是抛弃他的那个人,影片并未将更多触角伸及到留白的身世,但我们可以隐约猜测到母亲的出走或许与父亲常年的暴力有关(后母的出现亦侧面佐证),父亲的言行更极大影响了马虎性格中不无混乱的组成要素,原生家庭再次以间接而具有核爆效果的方式重组了孩子们的人生。
同样来源于破碎家庭的小双,因其本身性格的柔弱更让观者心碎、怜惜。母亲生下一对双胞胎就离家了(哥哥被送人),父亲因酗酒而脑溢血身亡,姐姐是捡来的,大伯患了癌症,这样的家庭状况是跌到谷底的惨。影片开场时大伯领着小双来扫墓,告知九泉之下的父亲“孩子有出路了”,背负着远离穷困、改变命运的小双,不仅得学会在大伯面前安抚家人的心(视频时乖巧的言语,一看即知是习惯使然),在球场上也是业务担当,因球队缺人而不得不熬住伤痛、成为多面手。这些巨大的压力如蛛网一般,紧紧困缚住一个孩子敏感的心灵,如果说之前他仍充满斗志,那么来到美国之后受到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则几乎改写了他长久以来接受的规训与教育。他在美国街头领略的声和光如幻梦一般(此处导演运用了极为曼妙的镜头表现),他目睹了这个国家“到处是棒球场”,他痛哭于“机会只有一次”, 在大树下挥手“你不能不管我呀”。这些深沉的心思埋于一个孩子心中,是积蓄了多少伤痕累累。
作为一部纪录片,除了题材制胜,剪辑可能是最大的考验了,本片在庞杂素材的组接和调度上显然独具匠心,称之为最大亮点亦不为过。长达一至两年的跟拍,从原先计划拍摄六个人物到聚焦于两个男孩,其中的取舍自然是导演对文本的剪裁,也在主客观上对故事走向有了定夺。在日常化的跟拍资料中,通过剪辑勾勒出两位小主角的主要轮廓,并简要交代各自前史,比如一面展现队员们游上海、一面点出马虎因捣乱而被独自留在基地,用以刻画马虎的性格如何与他人无法相处;比如从孩子们打架的吵闹场景,切换至下一幕全部冷场,教练板着脸,孩子们则是无奈又不服气地围坐,两个场景相映出的冷幽默颇有剧情片手法;两个男孩各自回老家的片段,也是通过剪裁出的只言片语,让观众约莫知晓家庭情况;以及,日常的球场训练采取一种混剪的方式,以动感音乐卡点,拍出明快的节奏。纵观全片,各种精妙小心思俯拾皆是,赛场旁边的打桩机是非常妙的处理,一则点出基地即将被拆除的前景,同时声效也提供了与男孩们运动时共振时的脉搏;抬头仰望塑料袋飞在空中的情景,如孩子心声独白——坐飞机去过远方之后,但我们依然被困在这里,但愿某天我会长了一对翅膀飞出此地。
这些素材组建的方式,正是导演具有某种程度主观性的剧本书写,或许很难摆脱所谓“摆拍”的嫌疑,这也正是几乎所有纪录片的困境。导演在取舍之间已有立场和态度,也是其本人创作的诉求,毕竟“纪录片”呈现“真实”的一角,但并不等同于“真实”,尽量不做道德判断可能更接近“记录”的本质。(小川绅介在《收割电影》中这样论述:纪录片不是事实,很明显那里面有“戏”的功能。)看得出导演在这方面的用意,至少我们看到的这群人并非完美,即使是付出无数心血的教练们,也未被描摹得如何尽善尽美,他们也会发火,也会暴躁,甚至动手,还会以难免空洞的牺牲口号来教化孩子的思想,但这一切并未影响到观众对他们尊敬的观感,反而让人物拥有更多鲜活气息,对他们为基地奔走而肃然起敬。
导演采取较为客观的立场同样体现在隐隐的社会大背景处理上,以男孩们的经历为原点,凝聚折射社会现状之一角,且收放自如,并未贪大求全地沉溺于枝蔓,这一点尤其值得称道。如果想要“拔高立意”,这些背景材料无疑具有诱惑力,然而导演点到为止,始终未偏离主轨,北京的大肆拆建、河北/宁夏农村的破败、美国的光鲜,在影像基调上都肉眼可见的有区隔感,但也仅停留于背景。我们或许就此深发出去,联想或脑补某些问题的产生以及将来这些孩子的出路,但这些余味导演不打算说破。
观至结尾,以小双令人痛心的离队收尾(现实中现已归队),也终于打破模式化的“高燃”或“治愈”想象。在共情了许多次孩子们感叹“好冷呀”之后,还是替他们高兴,毕竟不打棒球,他们的人生也许和自己的父辈一样埋在拳头、酒精和黄土里。“我是一只流浪狗”,马虎眼里全是泪,他们这份渴爱之心漫溢到银幕之外,这样的故事当然并不会结束,奋斗是为了走出去,迎接自己的命运。“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棒,少年!
纪录片片尾曲是张震岳、派克特等人的《再见—Hip-hop》,张震岳声音一出来即刻就被狠狠戳中,所有的情感都泵进了心里。“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我想,他们好多人,都没有机会和爸爸或妈妈说句再见吧。
马虎说,“大家好,我叫马虎,来自十字路口。走丢了,然后就被棒球爱心基地捡到了。” 纪录片立足于一群打棒球的穷孩子,主要人物之一的马虎,极其豪橫,大大咧咧吊儿郎当,说自己是当地的游侠,平时气焰很大,撩事斗非无不没有他。因为力量很大很有爆发力,教练觉得有潜力,但需要规制,所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很棘手,不过最后应该还是收到了成效。 这种孩子其实内外反差蛮大的,仔细观察就能看出是个内心创伤很大的孩子。剥下坚强的外壳是柔软的肉体。生下他后妈妈就离开了,爸爸在外面打工几年不回来一次,马虎由奶奶拉扯大,小时候衣服裤子都是和别人要来的,平时街头霸王一样的存在,晚上却不敢一个人睡,抱着大白,在床上拉一条绳子號住被子。也会一个人哭泣,说自己就是一条流浪的狗。不知道在多少个黑得发冷的夜晚想妈妈,“妈妈呀妈妈呀我想你,没有你的夜晚我好孤寂。”声声断肠。
真的,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可能缺少家人的陪伴,他不太会处理和伙伴们之间的关系,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虽然因为不当言语让大家有些疏远,但掩盖不了粗犷之下一颗真诚善良单纯的心。
梁正双,小双,是全队的明星投手,在美国打比赛时那俩球就是他投的,才得以让比分不那么惨淡收场。小双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内向孩子,由大伯抚养,家里条件不允许养活两个孩子,所以双胞胎哥哥被送去保定了,他也差点因为太瘦小被埋掉,很幸运活了下来。小双说,他想长大后找哥哥。
美国那场比赛挺来之不易的,结束后小双号啕大哭,没有拿到好成绩,所以索性退出队伍。
导演说,小双心里其实是很拧巴很纠结,大伯还是二伯得了癌症,因为他是孤儿,(妈妈丢了她走了嘛)可以获得政府补助,但被要求拿死亡证明,这个不可能搞到的嘛。所以大伯的病情就这么被搁置着…
好在一年后,小双归队了,希望他含苞待放成为一名优秀的投手。
每一天都有苦难发生啊,琐碎的生活里是各种各样的离愁别绪。如导演所说,希望真的有更多的人去关爱他们,去看到他们,给他们帮助,愿每一盏灯都被点亮,虎哥!冲!打到美国去!
(导演就很诚实,说本来想拍足球的,但拍了几个月发现没啥可拍的就拍棒球了,剪辑了一年半呈现给观众。)
希望院线多给这些作品一些机会吧。
在很多预设中,《棒!少年》会是一个苦情励志的故事,一个青少年正能量燃片,一个中国的“甲子园”,大陆的《KANO》,一群咸鱼的成功学……
不,《棒!少年》不是这样的电影。
尽管早就知道故事梗概,也早就看过别人的影评,《棒!少年》还是扎扎实实的突破了我的各种预期。也值得整理下前前后后的思想,再聊多一点。
《棒!少年》取材背景是中国第一支公益棒球项目——“强棒天使项目”,该项目由前国家棒球队队长孙岭峰与时任中国棒球协会常务副主席李高潮、中国棒球协会青少年委员会主任张锦新等爱心人士发起,联合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共同推出,主要针对困境儿童进行公益救助,主要资助对象为全国范围内 7-9 岁困境儿童。
被资助儿童以集中培训的形式,通过专业的棒球技能获得职业发展方向和未来的就业机会。截止到 2020 年11月,项目共资助困境儿童80名,共有 67名儿童在基地参加集中培训。他们分别来自全国9个省市地区包括6个民族。其中男孩 41名,女孩 26名。年龄最小的 7 岁,最大的 14 岁,其中少数民族占 75%。
主角之一马虎,就来自宁夏西海固,是张承志笔下陕甘回乱被镇压后的流放地,历来民风强悍不羁。在故事中一晃而过的,还有藏族等少数族裔的孩子。在影片播出后也有媒体关注了强棒天使队来自大凉山彝族的女孩。
另一个主角梁正双,来自河北农村,父亲病逝母亲出逃,留下出生不久的双胞胎兄弟,更健壮的哥哥送了人,留下他与穷困的伯父生活。
从贫困地区募集队员的做法,在中国体育界并不稀罕。国内也有不少招募贫困球员的棒球队,但是只看贫困条件,不问身体素质的,据说强棒天使是第一家。这一点也是这个故事值得书写的地方。
看电影时想起了12年前的2008年北京奥运,万年亚洲老四中国国家队延长局8:7逆转胜中华台北队,夺得中国棒球奥运史上首胜。本来这场比赛之前的几场比赛,中国队拼尽全力还是输的很惨,中华台北是唯一有胜算的一局,在开局不利的情况下,中国队紧咬着不放,居然打进了延长局,然后突如其来逆转,当年真的在办公室里被惊到跳起。全国所有棒球爱好者应该都炸裂了。
虽然在当天央视体育新闻播报里只占了一条滚动新闻,对于所有中国棒球人和爱好者来说,不亚于整个奥运会最有价值的一战,也是迄今为止中国队最最难忘的一场比赛,随后的2009年WBC,中国队再度完胜中华台北。这是中国棒球最高亮的时刻。 稍微聊几句这几年对中国棒球的个人体会。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不保证准确哈 中国棒球事实上在上世纪60年代之前还是有一定市场,尤其在大学和军队等体系内,人气不输篮球,中国棒球的国际排名应该也远好过中国足球的国际排名,只是受限于棒球规则、运动场地等限制,解放后渐渐衰弱,民间发展一直欠缺火候。
尤其对比东亚地区棒球运动根基深厚的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中国棒球的基本盘子太小,所以即使不断进步,还是坐实亚洲的万年老四。
中国职业棒球最好的时光大约是2000年至2008年。因为北京奥运,体制内资源加码多少雨露均沾,开放的大环境又引入了不少外资机构支持。在上海浦东建起的新棒球场以日资公司康贝命名,cbl联赛的赞助商有佳能等。2008年之前,Cbl联赛发展向好,最好的时候,电视台有联赛现场直播,现场有售票观赛和观众互动,还曾请到安达充为cbl绘制过宣传图。
正因为有此前数年的积淀,才会有后来奥运和WBC的胜利,也只有了解这些背景,才懂得这两场胜利的珍贵,以及之后中国棒球被荒废是有多可惜。在电影院里想起这些前前后后的事情忍不住想哭。
在北京奥运开幕前,棒垒球已被宣判取消奥运资格。2008北京奥运是最后一届有棒垒球的奥运会(至少当时是这样。)这意味着棒垒球在中国体制内无法获得更多的资源。
两次历史性的胜利,不足以扭转中国棒球既定的命运。
体制内资源支持骤降,奥运之后的CBL中国职棒联赛急速萎缩,只剩下上海北京天津广东4支球队。体制外,各地棒球场次第消失在08年开始起飞的房地产热潮中。北京奥运前脚结束,后脚五棵松棒球场就被拆除。(我们还记得当年对中华台北战击出致胜一击的侯凤莲在比赛结束后伏地亲吻球场的样子。)随后是上海的浦东康贝棒球场,昔日为了1997年第八届全运会建造,还崭新的康贝棒球场被判定利用率不高而拆除改建成三林体育中心。(详见《关于一座棒球场的记忆》)周围世博板块的房价从1万多已经飞涨到8万以上。上海金鹰队主场先是被迁移到偏远的闵行交大球场,再后来在上海连赛场也不设了,四支球队拉去无锡集中几天封闭式打一打,一年的职业联赛算办过了。
同样失意的还有投资培育中国棒球市场多年的一些外资企业,在《棒!少年》里,强帮天使队南下广东中山,在当地的中山少儿棒球场冬训,球场周边都是新建住宅楼工地,打桩声不绝于耳。带有明显口音的画外音传来:1000多万的投资,才几年就拆了。(据熊猫棒球的朋友说,这里说的是中山的少儿棒球场)
剧中的孙岭峰教练,是前中国国家队队长,北京猛虎队的元老。如果放在日本,同样地位的退役球员可以回聘当职棒教练,在职棒体系内继续发光发热,像金本知宪,王贞治;也可以去作体育解说,也可以去高中大学社会人棒球体系之间挑选自己喜欢的位置,比如最近刚刚退役去高校大学棒球执教的铃木一朗,甚至尝试进军娱乐业,像板东英二、太田幸司……
可是在中国,孙岭峰这一代职业棒球人,青春都献给了棒球,干了大半辈子棒球,人到中年了,眼下刚刚有点起色,就像那些棒球场一样,被呼啦一下又推倒铲平了。
没有人为你准备后面的路。
该往哪里去,是否还要坚持,这些都是每天摆在面前切切实实的问题。说实话不是一个业余棒球爱好者可以想象和体会的。
《棒!少年》记录的,不光是少年的困境,也是中国棒球人的困境。
更广义的角度来看,《棒!少年》所记录的,中国社会各种意义上的“边缘”,不单单属于棒球或底层人群。 体制内外、城乡二元,构成中国社会结构性的资源分配差异的客观现实。一不小心,谁都会或多或少的体验过边缘化的处境。事实上,二八原则也好,马太效应也好,在资源无法覆盖的“边际”,就有向下的螺旋。 农村社会的资源枯竭,导致家庭秩序无声崩塌,进而生发出拐卖妇女家庭暴力留守儿童等诸多弊病。无力改变现实的马虎父亲,沉溺抖音快手,寻找被看见被承认的满足,可是换成北上广深天天996内卷的社畜,谁比谁更好一些呢? 这种日常存在于主流视线之外,被熟视无睹或者说有意无意忽略的“深渊”,在强棒天使队的故事中只展露了冰山一角。 导演没有刻意的煽情引导,也没有回避,在中国的语境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让一切被看见。
等到这几年,棒垒球又宣布重回奥运(本该是今年召开的东京奥运),中国棒球早已不是2008-09年的中国棒球,,一边是被釜底抽薪,荒废了12年的职业棒球人,一边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的局面。
从这个意义上说,“强棒天使计划”在帮助困境儿童的同时,对中国棒球事业也未尝不是一种自救和破局。
借助慈善公益项目的资源,向下帮助困境儿童,向上为中国棒球布局储备,当下则制造抓手,向体制内外,国境内外寻求资源和生存空间。在没有人预备道路的荒原上开垦道路。
这本质上是一门生意,一种商业模式,中国语境下的生存战略。生意不能只有慈善,也不会完美无瑕,所幸《棒!少年》也并没有那样去拍。
按照孙岭峰和张锦新谈的构想,这些孩子将成为中国职业棒球的第一代。强棒天使的球员可以依靠棒球在义务教育体系内得到晋级加分,更优秀的可以有免试读大学的机会,有机会进入国家队省队走体制内路线,也可以在体制外的中国棒球市场活动,再不济就转化成自己的员工。
但这仅仅是规划,还有太多空白需要填,任何不确定因素都可能是致命的,球员的学籍落户问题,日常教育管理,训练计划,比赛规划、基地……都只能靠自己解决。影片记录了棒球基地的两次被迫搬迁,搬迁的主要原因,和2017年北京大兴火灾事故后的北京郊区大规模市政动作有关。(2017年11月18日,北京市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发生严重火灾。之后北京的规划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
关于青少年棒球,很容易联想起日本的甲子园。在中国,如今也有相当规模的人关注和喜爱甲子园。 不过中国没有甲子园,不具备会产生甲子园的土壤和历史传承,也没有美日韩等地稳定成熟的大环境。这也注定了中国青少年棒球截然不同的叙事。
如今中国少年棒球主要组成,和大部分体育项目并没有太大差异,体校教育、学校教育、特殊专门教育,业余俱乐部的力量还非常稀少。
在远没有甲子园的“荒原”上,第一要务是生存,要被看见,然后才有然后。
功利是难免的,甚至是必须的。
不过即使有着种种局限,我们还是看到了孩子们的成长,有光,土地就开始发芽,或早或晚。
成长也不是一昧的向好,一昧的光明颂赞,也有困惑,也有粗糙、暴烈、残酷丑陋,混杂着天真、软弱,各式各样的不完美。甚至到故事的最后,梁正双也没有响应他人的期待回归球场。
《棒!少年》难能可贵的地方,是没有过于刻意的引导剧情,一切自然而然的发生,自然而然的呈现,依靠犀利的视角和剪辑,制造出不输于剧情片的跌宕起伏。也没有预设的结果,这样反而更有说服力,更触动人心,也更加浑然天成的好。
同样的,我也并不想把中国棒球解读的这么苦情。
即使官方支持大幅萎缩的2008年之后,中国业余棒球市场,无论从商业的角度还是从受众群体的角度,总体是在不断壮大,如野草般漫不经心又顽强的滋长。
中国看棒球、懂棒球、打棒球的人在变多,学校棒球教育的规模和渗透率也有很大的提升,MLB之类还在大陆有持续开展活动,业余的草野球队伍增加很多,各种棒球类早教,看甲子园MLB日职直播的人越来越多,很多过去一起看甲子园的小伙伴,现在从事着各种和棒球相关的职业,这些很大程度上都是快乐的,充满向上的希望。
即使没有甲子园,没有球场和足够的配套,棒球还是带给很多人生活的盼望与快乐。那些棒球前辈们,能支撑到现在,坚持干着脏活累活,棒球对于他们,应该也是有着这样的盼望与快乐吧。
在影片中,孙岭峰在有一次宣传活动上演讲说,棒球是一项”回家“的运动,强棒天使计划是要为这些孩子找到他们的家,他们的归宿(大意如此记不太清了)。
对于中国棒球人来说,继续中国棒球事业就是在构筑自己的“回家”之路。
对于任何边缘化困境的人来说,转机和希望也永远在寻找“归宿”的路上。 感谢下能拍出这么棒电影的主创,感谢一直坚持着的中国棒球人们,也祝愿小朋友们未来有更好的成长。
看的首映礼,导演说本来采访了六个少年,但是另外四个形象没有立起来,只有小双和马虎这两个人的人物性格立起来了,所以最后选择以他俩为视点展开此片。
本文我就想谈一谈,为什么他俩是最适合作为这部电影的切入点的。
马虎与小双的性格呈现为两种极端,马虎身上体现着人类原始的状态:攻击性极强、不讲卫生、无法受学校束缚、说话肆无忌惮不顾及他人感受。小双则会给人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错觉,他是优柔寡断的、温文谦恭的,换种说法,小双懂事得令人心疼。
关于马虎,有两个细节挺打动我的。第一个是,在他到处惹事之后,老师想让他与另一个男生和好,他主动把手伸了出去,但是那个男生绝不肯伸出手,马虎喊:“是不是哥们儿,是不是兄弟。”
第二处是,大家在美国比赛的时候输了,小双崩溃大哭,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陷入到悲伤情绪里的人,他递给小双薯条汉堡,并且像个大人一样安慰小双。
我之所以对这两处细节印象颇深,是因为,就在我以为马虎他挑事、打架是在启动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不让他人来犯的时候,我发现我理解错了,原来这是马虎的社交方式,一种极其原生态的社交方式。
就像在非洲一些原始种族里,打架、角斗成为一种交流的语言一样,对于马虎来说,这也成为他与这世界交流的语言。
得是受过多少伤的人,才会如此自然地把攻击当成友好,笑呵呵的咒骂,抗拒所有与文明接触的机会,心甘情愿地“返祖”?
马虎脱离了他原生的环境被教练带进现代文明的时候,给我一种被狼养大的孩子重返人类世界的恍惚感。
分房间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马虎睡;在学校时,大家都嘲笑马虎身上的恶习,他被这世界遗弃了,在他这个年纪,他绝对想不通自己为何与大家格格不入。
其实原因很简单,在该受基础道德教育的年纪,他缺失了这一节,现在养成的这一切就十分难改。而因为他没有改掉本该改掉的人类本性,所以在那些人格已在道德的扶持下完成初步改造的孩子里,他的野蛮行为简直不可思议。
马虎对于他人的态度他的反应也很纯粹:啰嗦什么,动拳头就是了。
影片里他直接说,自己现在打不赢教练,有天等他有本事了,他也要把教练给揍了。
这让我想到之前听朋友说,她去乡下支教,本是带着献爱心的初衷去的,结果目睹的情况是,孩子们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打架生事,上课和老师叫板。
“他们给我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我那朋友说,“就好像反正这个世界也不要他们了,他们随便怎么生长都可以。就像无人区的树一样长得歪七扭八。”
马虎还算幸运遇上了这群愿意管他的人,但是无数个像马虎一样的弃儿,他们又会有怎样的人生?而他们的人生有多少人会在意?小人物的生死有时候还不如一只蚂蚁。
另一条线里的小双,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亲跑了,他一直被几个伯伯拉扯大,本来有个双胞胎的哥哥,但是家里太穷,就把他双胞胎哥哥卖了。
小双说,一开始想卖了他,但人家嫌他太小了,才买了他哥哥。
影片里,不管是从他伯伯嘴里,还是从他自己嘴里,我们都能听到他对寻找哥哥的迫切渴望。
其实寻找哥哥,更深层的意义是想寻找失落的亲情。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他的伯伯们也许对他很好,但那毕竟是把他当作客人的好,小双也许从未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他也许总是赔着小心的,就像寄人篱下的林黛玉一样,做什么都得看人眼色行事。
在伯伯眼里,他也许是太懂事了,但压在心里的太多,总会有压垮的那天的。实际情况是,在影片快结尾的时候,交代了小双抑郁症的情况。小小年纪里,这份懂事下潜藏着多么痛心的沉重。
他累,所以他肯定特别希望有一个能让他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听话的人,希望有人能让他任性和撒娇,有人能无限制地爱他,这个人,就是如戈多般存在的哥哥。
影片最后是以小双收尾的,无垠的旷野,小双喊他大伯回家了。可是回哪儿去呢?好不容易盼着小双要出人头地了,他却主动选择了退出。回到这大山里,他们再不会改变命运了。如果不去打棒球,总有一天小双也会像他们一样,每天撑着张黝黑而苦难的面庞,直视这世间最公平而最毒辣的太阳。
但是小双真的累了,因为太过于懂事,所以成功于他而言显得极其重要。也许在父母面前,一个孩子不用急着谈报恩;但是小双在伯伯们面前,在师父师爷面前,他是客人,一个已经得到了太多却没有回报给他们什么的客人,现在好不容易回报的机会来了,只要赢了比赛,他就能回馈这些人的厚望,但他输了。他害怕,害怕这些人把他当作没用的、索取无度的、不懂事的,客人。
太沉重了,他负担不起。
我想,他在输掉比赛后波涛汹涌地大哭时,他一定特别特别希望那个哥哥能从这世界某处飞奔过来,给他一个拥抱吧!
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不存在啊。
疲惫了,只有回来;回来了,就再无走出大山的可能。
所以小双不知道这里面的残酷,他们也不知道小双心里的失落。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大伯就坐那抽烟,不肯回头看他。
怎么回头?
最后我想再谈一点,就是影片里女性形象的缺失。首先,小双的母亲为何在生下双胞胎之后选择出逃?会否有一种可能,他的母亲其实是被卖到大山里去的女人?而且小双只有伯伯,伯母呢?姑姑呢?她们在哪里?其次,影片只讲了这群少年通过体育运动获得了改变命运的可能,潜藏在这可能性背后的,是这群少年的监护人的需要,他们需要男孩立业,又恰好遇上了这群想做公益的教练们,供需关系平衡,机会才送到这群男孩的面前。而山里面的女孩子呢?更残酷一点,女孩活下来可能都是奢望,更不要提去搞体育拼事业什么的。
所以为什么行文至此,我没有像其他影评人一样去谈这部纪录片的快节奏剪辑,或者说体育运动的热血拼搏的精神或者公益事业的伟大力量什么的,我觉得,最让我无法走出的,还是贫困本身遗留给贫困者的千疮百孔的印记。
就像《寄生虫》里所展现的那样,有钱人之所以善良,是因为他们有钱。马虎和小双如果有个稍微幸福点的出生,他们性格必不是这样;如果山区的人不是那么贫困,那么女性形象也许不会那么缺失。
说起来挺可笑的,写到这我的结论竟然是,我们希望的是陷于贫困囹圄的孩子们能先有完善的人格,再改变贫困的命运;但实际情况应该是,有钱得先于他们人格健全的进行。
终于还是决定开个自己的公众号:Imagine Heaven。
儿童题材,从来就不是商业院线的最优选择。
没有抓马狗血的爆点、也没有自带流量的明星。
难度高、风险大。
但是,却仍有人把这天真、淳朴、无拘无束、自然流露的情感看得更重。
今天要说的这部影片,就聚焦了这样一群孩子。
如片名所见,故事的主角是一群打棒球的少年。
他们都来自残缺家庭,是“事实孤儿”(虽然没有父母双亡,但家庭却没有能力或没有意愿抚养)。
能接触到这项充满激情的运动,他们无疑是幸福的。
在球场上自由挥洒,无拘无束,正是孩子们需要的空间。
通过棒球,他们收获自信与快乐,收获来着同伴的友谊和陪伴,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一条有尊严感的成长之路。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教练孙岭峰,他曾是前中国国家棒球队主力队员。
自从2015年投身公益后,他就开始走访全国寻找困境儿童,组建了一只名为强棒天使的棒球队。
这是全国唯一一支由多民族组成的贫困儿童棒球队。
来自宁夏回族自治区的少年马虎就是其中一员。
12岁的他人高马大,桀骜不驯,堪称队里的混世魔王。无论身在何处,都自带躁动的气场。
狠话黑话,更是张口就来:
“我打架就从来没怕过!”
“一人一个指头就放在这里,一刀全部下,你敢吗!”
痞气重、性子狞、脾气倔。
全队里他身体素质最棒,体能最好。
但这这些优势和精力都被他花在调皮捣蛋恶作剧上了。
课堂上偷粉笔吃,队友洗澡时偷偷把热水关掉这些都是洒洒水。
据当事人自己供述,“老师讲着课,我拿打火机点了炮仗就往教室里扔”,“光辉事迹”罄竹难书。
把队友都得罪光了,没人愿意跟他住一屋,到了晚上胆小怕黑的他才知道服软,求爷爷告奶奶求小伙伴搬回来,结果没人搭理他。
只好抱着娃娃,用皮带把自己紧紧的绑在床上,以防被“恶魔和老妖怪”抓走。
因为不专心训练,进步相当缓慢,在赛场上甚至连规则都搞不清楚。
老师不愿好天资被浪费,所以是重点关注对象,批评罚站家常便饭,小小年纪的马虎觉得自己的位置特别边缘。
教练说要把队员“训练成一匹狼”,他在一边咬牙切齿的对镜头说:
我就是个流浪狗。
何以至此? 破碎的原生家庭,让他比任何人都要渴望被爱。
马虎的父亲酗酒还有暴力倾向,以致他三个月大的时候母亲离家出走,孤苦无依的马虎只能跟着奶奶。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偶尔回家一次还要把马虎胖揍一顿,他无时不刻都在想妈妈回来。
因此,他顽劣,他孤绝。
无非是希望得到关注。
另一个主角同样来自一个千疮百孔的家庭。
小双比马虎小两岁,没出生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
本片的第一个镜头就是二伯带着他去给爸爸上坟。
小双出生后,妈妈不见了踪影,双胞胎哥哥也被送了人,他只能跟着大伯生活。
五岁时大伯去世了,他便来到二伯家。二伯家里还有一个捡来的堂姐,三个人相依为命。
当时刚来到球队的小双,一度以为自己被二伯给卖了,百般抵抗就是不想离家,被孙教练抱上车的时候还一边踹车门一边哭。
心思敏感细腻的小双,眼睛里总含着忧郁,跟外放的马虎截然不同。
这种性格也体现在棒球上。
小双的技术颇为扎实稳健,投手,击球手,接球手样样全能,颇有天赋。
唯一的弱点就是球风被动、不够激进 。
这个问题也被教练狠狠揪住,通过激将法来唤起小双的斗志。
教练的话语有时恰恰起到反作用,日常不自信的小双更加畏首畏尾,但教练始终坚信他的潜质。
改变的第一步总是很困难,但刻苦的小双从未放弃,他始终在刻苦认真的练习。
虽然对未来,小双一直很迷茫,但当时当下,他绝对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内向、腼腆的小双也渴望夸奖,渐渐的他开始成为球队的核心,他的发挥也直接决定了球队的成绩。
极富责任心的小双也更添了一份笃定,正是这份不忍辜负他人的责任感,让他在关键时刻仍带伤上阵,扛起主将的重担。
马虎和小双就是整部戏的两只眼睛。
坦白说,孩子们的棒球比赛其实很难在镜头中形成奇观。
所以主创们在叙事和剪辑上煞费苦心(整整用了一年半剪片),花了很多时间去挖掘背景、塑造人物。
而剧组专业的摄影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长焦镜头、高清慢镜头既大气又高级,配上背景音乐,饱满强烈的情绪透过屏幕喷薄而出。
虽然只浮光掠影地表现了一场正式比赛,但很多赛场上的情绪都被精准抓住了,非常难得。
一场孩子们在美国打的比赛,也成了全片的高潮段落。
导演在片中展现了很多困局,意图唤醒社会的关注。
孩子们在昌平区南七家庄的学校面临拆除、小双因为二伯重病的原因不得不离开球队回到家乡。
影片没有囿于展现伤痛和破碎。
主创更希望能通过摄像机进入孩子们的生活,理解他们在特殊生活境遇下对未来的期望;
对他们眼神中的快乐,对生命的畅想产生共情。
在我看来,他们做到了。
再来复盘一下影片的泪点。
不是他们伤痕累累的家庭背景,也不是苦大仇深的负重前行。
是赛场上的马虎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棒球,是他们到美国时,那种对比赛的向往。
在MLB美国职业棒球联赛的专业场馆,孩子们第一次被顶级赛事的气场所感染和征服。
小小的他们,很可能之前对这项比赛的理解都是抽象的,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马虎已经愈发坚定,会斩钉截铁的说出他的目标就是打到美国去。
实力差距太大,在美国输了比赛的孩子们哭成一团,马虎给小双擦眼泪—— 真好啊。
没有理想的人,才不伤心。 在泪水中,看到了孩子们的热血青春,看到了哪怕生活艰难但仍然试着坚强。
少年们逆风挥出球棒,每个节拍都精彩动情。
他们击破命运,他们奋力出海。
他们,真棒。
戳个【有用】,永远追梦,永远少年。
(首发于“陀螺电影”公众号。@陀螺电影 。关于电影本身→《这群打棒球的穷孩子,都是闪亮的星星》)
少年马虎今年14岁。
以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走上打棒球这条路,又会因为棒球找到了那么多家人,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西宁这个陌生城市的夏天,被那多人喝彩、记住与珍视。
《棒!少年》给我们带来了马虎,而马虎给我们带来的,远不只是风发意气与昂然斗志,更不只是那书面意义的励志。
被这部电影点燃情绪之前,我们可以先来“认识”一下“虎哥”马虎。
初见马虎,不像初见。
在出租车上他就很活络,说起自己在棒球训练基地开拖拉机,眉飞色舞的。
“每一个人都喜欢坐我开的拖拉机!他们就往后面一坐,帽子飞了……”摘帽子示范一遍,又重复一句,写满欢喜的眼神也飞过来,飞过去。
这时候是在青海省西宁市,距离坐落在北京的训练基地,将近1700公里。短暂不用训练,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
下车的时候,马虎很认真地跟司机道谢,又很郑重地道别,人跨出了车子,还飚了一句英语,“Thank you very much. (非常感谢。)”
总觉得,马虎并不马虎。
街头见到坐轮椅的老先生,也是他第一个帮忙推上台阶的。走开后,还要回头看一眼,确定安然无恙。“上不去就得帮助啊。”马虎说。
十来岁的少年,周正礼貌都用在待人接物上。
到了公园,才好让心性尽然释放出来,看到树枝横在透顶,伸手就要摸上一把,再顺势做一个投球动作,春风得意。
碰碰车,海盗船,玩得兴起后,升级去坐过山车,还是一脸的豪气,就是临发动前,马虎会连问两遍,“这绳子会断吗?”
马虎爱唱歌,小船上随口就是一段,“打破一切恐惧,我能找到答案”,说是不会了,隔会儿又续上,“向着风,拥抱彩虹,勇敢地向走,黎明的那道光,会越过黑暗”。唱的是阿冗的《你的答案》,励志,莫名地契合这个仿佛劲儿都使不完的少年。
私底下,马虎也会跃跃欲试地拉着人比试。仰卧起坐试完,再来个钻石俯卧撑,“这个您能做一个,能做一个就服您了。”
劲儿也要用在“争辩”上。聊的是吹牛,也先抢个“世界第二”再说。跟人谈打游戏“和平精英”,一听到“挑战”,自己腔调就要先提起来,“来啊!”气势是绝对不能输的,反正这天也不用再坐过山车了。
看似豪横的马虎,其实已经收敛不少。
再早几年,动辄就是抄家伙干架。老家学校里一亮相,当年的哥们儿簇拥出来,马虎走起路来都是一副大哥做派。
在棒球训练基地的日子里,撩事斗非就是他的日常。上课前要闹着把粉笔吃下,整个课室的孩子都看着起哄。训练时总被教练罚到场外,看着别的小孩有球打,自己气得不行。跟别人相处的时候,气焰一上来,就烧得比什么都旺,拎着棍子闯到寝室横扫一番也并不罕见。
嘴巴也是不饶人的。马虎狠话学得很溜,一句一句爆出来,看谁都是小弟。
这样的孩子,反差其实特别大。
让马虎一个人睡,那是不敢的。可同寝室的小伙伴都给气跑了,自己只好苦兮兮地去找教练。实在形单影只的时候,就拿根带子把自己“绑”在床上,抱着个毛公仔,窝到被子里,多少也有些楚楚可怜了。
有一次又被教练罚站了,一个人杵在日头下,懊恼得很。听到教练要把别的小伙伴“训练成一匹狼”,他自己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流浪狗”,眼泪不争气地要往下流。那一刻真情实感的伤心,任谁看了都不忍。
终归还是个孩子,想要被关注,受尊重,但是路子走野了,台阶却没了,自个儿别别扭扭地表达,结果南辕北辙。
要是时间能够往前追溯,这性情的根源大概就能看到。
才三个月大,马虎的妈妈跟跟爸爸吵架后,就扔下了在未来十几年始终没有热络起来的父子俩。奶奶说起他,“可怜”二字就挂在嘴边。
某种意义上,马虎就是个弃儿,没有真切得到过父母关爱的人,自己先长出一身刺,冒犯别人,也是在保护自己。这刺得软化了,剥落了,才会袒露出内心的柔软。得亏棒球训练基地始终没有放弃过的教练与职工,还有周围烂漫纯良的同龄人,才一步步让他卸下防备。
这防备卸下来,都是带伤的温软皮肉。
这个过程,全都留存在许慧晶导演跟踪多年的纪录片《棒!少年》里。
马虎身上强烈的矛盾,配着鬼马的配乐,很多时候都让人忍俊不禁。但内在的悲情,任谁都不敢过多想象。
他心底里有很多的窟窿,不管能够遇到多少柔情与善意,可能都无法还原如初了。有一回他在唱汤潮的《妈妈妈妈我想你》,“妈妈呀妈妈呀我想你,你走后的天空一直下着雨……”扯着嗓子,叫听到的人,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扯着似的。
人生从开始就给他写满了种种别离。家庭是如此,朋友也这样。基地里的孩子,出身都不好,所谓输在起跑线上的他们,走着走着还有人掉队,离开了,也许就再也见不着了。等到马虎不落泪的时候,眼神却开始慢慢有了许多闪烁。
看过电影之后,也许需要很用力才能把前后两个马虎给拼在一起。戏里与戏外,当年与如今,短短几年时间的蜕变,太过明显。
在逛公园那天晚上,有一场露天展映。问他放映结束后上台不,马虎摇头,“不想上”,因为“丢脸”。
想起的是当年的不懂事也好,爱流泪也罢,能够以“丢脸”二字形容,大概成熟比表现出来的还要深。
那天晚上,在观众无比热烈的掌声中,“不想上”的马虎还是上台了。“谢谢大家,我叫马虎。”人站得笔挺,帽子拿在手上,朗朗说道这是“礼貌”。听到叫好,高兴,但表情是收敛的,没有像这天在公园里那样,更没有像当年那样。
那时的少年,真是很远了。
从七月末到八月初,《棒!少年》在西宁的热度与呼声一直很高,最后,它斩获了竞赛最佳纪录长片奖,众望所归。
电影展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午,下飞机正好遇上了载誉归来的马虎和教练孙岭峰,问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下午,练球!”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好些人呼唤说,虎哥将来要打到美国去!
美国球赛是只曾经飘起来的风筝,线已经扯回来了,还要一阵风才能再次上天。风没到的时候,就继续练着。
不知天地几时,瞄的是那个遥远的目标,等的其实又是眼前的自己,去把腰杆直起来,心胸挺起来,这样练球的时候,球才不只是球。
国内较少见的棒球题材,且关注到边缘/贫困家庭出身的儿童群体出路问题。影像技法颇为成熟,素材剪接堪称最大亮点,一部纪录片的“戏剧性”丝毫不逊于任何剧情片,千疮百孔而仍有一丝亮光的生活本身就蕴含着远胜任何人为故事的丰富涵义,称得上任何层面的“好看”。两个男孩都很出彩,一个是惯于惹事挑衅的混世魔王,一个是温顺平和忧郁的爱哭鬼,却都拥有同样令人心痛的渴爱之心——夜幕里唱着“你走后的天空一直下着雨”,在大树下挥手“你不能不管我呀”。欢闹背后深藏的孤苦,奋斗是为了走出去,迎接自己的命运。并非套路化的“高燃”或“治愈”,导演采取了较为客观的立场,以男孩们的经历为原点,凝聚折射社会现状之一角,且收放自如,并未贪大求全地沉溺于枝蔓。
像看了一部北野武电影,笑和哭都在不经意间。小双和马虎一出现,脸上就写满了所有的故事。
我觉得风评从来是一件奇怪的事,9.3有点搞笑了
马虎紧张地说:“我看了我自己的影片以后觉得我自己变了。”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惊喜之作。底色并不是“燃”,而是各种意义上的“人生之苦”,家庭之苦、现实之苦、肉体与精神之苦,挨个克服。小双在美国输球时的那句“机会只有一次”,令人振聋发聩。编导以双人物线和三城记(宁夏、河北-北京-纽约)梳理出的对仗结构非常有效,能直接从球场往下穿越到机构问题、阶层问题与城乡图景,再往下则是棒球与人生的关系。对马虎而言,这个世界“有的是机会”;对小双而言,这个世界“机会只有一次 ”;而无论是谁,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遍体鳞伤、擦掉血泪、伤口结疤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4.3/5,非常成熟的工业纪录片,记录两个贫困少年的成长来俯瞰国内目前的职业棒球生态系统。本片有非常好选题,标签也蛮多。北京、拆迁、脱贫等热门议题,但是导演并没有去涉及过多的社会议题,而是把重点放在两个小孩在这个大浪潮中被裹挟着前进的路途中,他们所遇到的困惑和心路历程。从多个维度去呈现小孩的成长,是目前为止国内比较成熟的商业纪录片。简单来讲,片子很好看。
他说他没坐过飞机 好啊 再也不要坐了 然后空中飞过一架飞机 他马上抬头看 一个白色塑料袋飞的很高
片名是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它让我以为是台湾拍的鸡血鸡汤电影。但实际上它成为了中国少年版的minding the gap. 最牛逼的是视听和剪辑。纪录片中不多见的出色摄影,平衡了对主体的关注与视觉表达之间的关系。剧情片风格的剪辑节奏很快,但不光是快,还花时间用了很多蒙太奇手段去丰富影像文本的意义。另外还加入了一些声画配合的抒情段落,也很有影像魅力。最难得的是在这样很容易过于侧重戏剧性表达(狗血)的题材上,我们仿佛看到了人物更深层次的精神状态。马虎那些迷茫、孤独和矛盾的时刻,都被抓到了,这是这部纪录片最有价值的地方。
很开心看到中国青年导演拍记录片的时候不再执着于所谓的长镜头,而是把重心放在人文关怀上面。这是first影展开幕以来最长的掌声。教练说小双现在还在老家情绪波动比较大,但是他始终是他们的一员,一定会回来的。 ——2020年7月28日——————————————————附上豆瓣网友提供的最新的消息:小双已经回来了。他说,教练去找了他七次,他还给自己一个机会。他这么长时间缺席,是因为他在对抗抑郁症,现在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2020年12月22号
其实还是故事性蛮强的那种纪录片,尤其是马虎这条线索,剪辑上很用心的把他的成长和变化做出来了,会让你被这个角色的变化吸引住。相比较而言,小双这条线稍微差一些。少年棒球、穷困家庭或者孤儿、少年成长,其实这片涉及的话题还挺多的。可看性还是不错的,就是总觉得还差点,没那么清晰。
「新闻有一处虚假就失败了,但小说有一处真实就成功了」。而纪录片,就是要在真实和虚构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这部纪录片好就好在它有鲜活而真实的人物,以及那个「快手」背后的真实中国。
小双相信美国棒球联赛是他只此一次的机会,明明这么年轻,却忽然老去。马虎坚信未来的机会还多着呢,虽然终将老去,却永远少年。有人身处巅峰浑然不觉,小双却能预见顶点。有人一生困在谷底挣扎,马虎却能触底反弹。棒球让他们飞上高空触手繁华,也让他们甘心平凡亲吻地面,让他们苍老,也让他们年轻。
这就是First最佳纪录片?剪辑一塌糊涂。上半部以“刺头”马虎为主要叙事对象,中间又另行插入小双的故事变为双线并行。下半部流水账地记录了少棒队的美国之行、拆迁的困扰和小双的迷茫。逻辑架构混乱,主题模糊不明。是励志吗?镜头前的少棒队训练像一群胡闹凑数的散兵游勇,莫名其妙竟能代表中国参赛,被美国少年打得落花流水惨败而归是注定的结局;是慈善吗?少棒队幕后老板有商人的精明,各个发布会有商业生意的运作考量;是温暖吗?少棒队宿舍冬天暖气不足,还要被市政拆迁驱赶,令人心寒;是成长吗?马虎似乎逐渐懂事了,小双又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要努力不愿做奴隶,既不热 血,也无梦想。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或许和球队一样迷茫,一样四不像
好看,一会儿野性难驯的生动活泼,一会儿原生家庭的低回沉痛,还有体育运动的训练和激情,看惯了日韩、台湾、美国的棒球题材电影,看中国大陆的故事,第一次接触,题材很新鲜, 摄影、剪辑、声音做得很好,抓住了人物的神采,就是结尾收得有些突兀,感觉意犹未尽,事情还没说完整。通过参加体育运动、赛事希望改变命运的中国穷家庭、苦孩子,像蚂蚁一般的人生,让我想起几年前获得金马奖最佳纪录片的《千锤百炼》。
First青年影展看片补记四: 纪录北京一所私立少年棒球专业学校的生存与训练,优点是导演及摄制组用一年多的时间,在学校、学生家里、国内外赛场多处跟拍,细致、生动地展现了这些为棒球事业顽强奋斗的孩子们和教职员,特别对两个十一二岁的小队员的描写与刻画深入、动人。在西宁几场放映中,感动了社会各层次的观众。获得“最佳纪录片”、“观众最喜爱”奖项奖,实至名归。 本次影展竞赛的纪录长片七部,据说佳片不少,观众反映强烈,可惜只有一个奖项。纪录片创作艰难,又没有故事片那样的广泛放映市场,影展应该对他们多做鼓励。
完成度相当高!映后教练说,小双最后还是回到基地打球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为什么会如此牵肠挂肚?可能真的就是怕孩子错过这为数不多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吧……希望主创们能把这个项目跟下去,多好的题材,可以拍成《人生七年》那种……
今年FIRST影展看的第一部,影厅掌声欢呼雷动。作为一个棒球运动爱好者也非常感动。关注了本片两年,看到成片非常开心。
个人层面,这些孩子除了棒球好像没有别的出路了。教练无数次威胁马虎:不好好练就回家去。这种孤注一掷的个人斗争使人动容。和芝加哥少年队的残忍对比又让这种个人斗争显得无力。外部环境,棒球俱乐部无数次被迫迁徙:城中村改造、宿舍禁止住人、锅炉不符合环保标准被砸、棒球场改成地产、市郊小学被拆。一些政策的初衷是好的,但是缺乏了必要的人文关怀。一个政策出台必须要有一系列配套制度和补偿措施。国家发展得太快,有一些人就被抛下了。那些没有被镜头聚焦的人生又如何了呢?
first露天电影。映后采访导演哭了。马虎捧着帽子在一旁站的笔直,他说这是棒球队最起码的礼貌。
虎哥一定要打到美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