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emfrosztovis
这是什么音乐?
——戈达尔《各自逃生》(1980)
瓦尔特·本雅明在《论歌德的〈亲和力〉》中写道:“……站在火堆前的评论家(commentator)就如同化学家,批评者(critic)则如同炼丹士。化学家的分析仅以柴和灰为对象;而对炼丹士来说,只有火焰本身是待解的谜:生命力之谜。” [1]
这段话讨论的是文学批评,但借用这一分类法,我们也可以说:洪常秀是一个炼丹士式的作者。他无限地着迷于事物在组合之后展现出来的效果,同时并不在意用任何一种理念或体系来到达或解释它们。然而这并不是说,这样创作的结果中只有表象——那是骗子的逻辑。对于真正的魔术师(约翰·阿什贝利和卡萨维茨也是这样的例子),恰恰相反:只有当目光确实汇集在表面时,人们才能领悟到奇妙之处,而这种奇妙常常正是那些最为内在的事物在交叉时发出的闪光。
在洪的作品中,《草叶集》或许最为清晰地展现了这种创作倾向;同时,它大概又是洪常秀最像小津,或者应该说成濑的一部电影。看似完全非理念化的创作并不真的抗拒理念、自我完整性、与任何体系的相似性,更不抗拒解释。其实,它恰恰需要解释——它总是想要被解释所充满。
从《生活的发现》《夜与日》《剧场前》《玉熙的电影》直到《北村方向》中那种表现为(有时在叙事内部、有时在叙事本身上的,有时轻快、有时黑暗的)讽刺或滑稽的喜剧性,在《草叶集》中几乎荡然无存。然而,这部电影却也没有正剧或悲剧那样宿命性、不容歧义的沉重。它很干净,似乎不粘连于任何地方。这些特征与片中引用过三次的瓦格纳《罗恩格林》序曲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
阿多诺指出,瓦格纳歌剧中的宏大音乐“模拟着内在与外在、主体与客体的统一性,而没有构建它们之间的断裂” [2],但这恰恰是它真正的“断裂”之处。在《草叶集》的几场长镜头对话中,瓦格纳的管弦乐配上了只涉及平凡事物的反英雄性叙述,用表述与实在之间的对话带来了奇异的观感。开头不久,舒伯特充满细腻变化的钢琴奏鸣曲配上过于情节剧式的对话,也产生了类似效果(结尾之前一段改编自帕谢尔贝尔《卡农》的音乐则由于本身过于俗艳,破坏了微妙对应关系的可能性,如果不是败笔,也是一个不一贯之处)。
虽然这么做看上去像是反讽,但我们最后却会觉得并不是。因为这种对应关系和张力的主要前提并不是对比中的荒诞,而(恰恰相反)是音乐和文本之间情感内涵的契合性。某种意义上,这种奇异的观感得以凸显,只能是因为内部和外部的两种不同媒介结合得“过于紧密”,而非过于宽松。两者进行着平行移动,如同海浪和冲浪者那样互相平衡;假如并非如此,这些配乐段落只会是完全喜剧性、非辩证的,除了嘲讽之外没有任何深意。
正如这部电影中那些洪常秀平时罕用(几乎像来自一部“大片”,与洪的创作风格完全相反)的镜头手法——例如,在电影的中段,两个人物围绕某教授之死而进行的争吵中,镜头使用焦点和光圈的变化、后来又转动镜头拍摄墙上的剪影来强调男子的愤怒——既生动突出地表现了叙事中的情感,与此同时又因为过于生动突出,而实际上奇怪地瓦解了这些情感那样,配乐既支持了它所对应的叙述并给予了后者严肃性(你笑不出来),又使其处于某种无助的境地。或许,所有人都很真诚,而音乐也无意否认这一点;但这里却有些笨拙的东西。通过对“缺乏断裂性”的戏仿,我们注意到了事物中的断裂本身,实际生活的某些真理像轻烟那样从裂隙中飘散出来。
但断裂的单独出现并不足够,因为这不免是低俗的(阿多诺会说瓦格纳的英雄歌剧本身正是这样的例子)。电影在此多出的是音乐停息时寂静和底噪中的事物:也就是说,女主角的声音。在这一点上,电影开始向成濑靠近;或许,事实上洪常秀近年来作品中的(女?)主角都有“成濑化”的倾向。她具有完全的自主性。她囊括一切的听觉与咖啡馆中游走于现实边缘(同一个房间里两桌人的对话完全互不干扰,仿佛独立存在)的声学相对应,收集着那些从裂隙中飘散出来的事物,但并不将自己混入其中;她的目光具有一种密度,或者应该说一种温柔,是那么独立、那么完整。街头传来的歌曲不能拥有她。夜晚及其颗粒不能拥有她。甚至结尾也不能。
有趣的是,在这部电影中,涉及主角气质的描写对于表面上的文本主题而言都“没有用处”,并且仿佛是作者有意如此。电影中段,主角和弟弟及其女友的段落虽然通过新的人物关系补全了电影世界的某种坚硬的桁架结构,但又像是对女主角个体性的一种持久的聚焦、放大。这是一种福楼拜式的手法:她和世界看似平行,但实际上形成了强烈的互文。
我们可以说(对成濑的女主角几乎也可以这么说),她之于世界的独立性就像一个作家之于她笔下的人物。事实上,在电影开头不久第一次看到女主角时,我们确实会怀疑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来自她的虚构。但与其说这构造了一种虚构-现实的模糊性,不如说这寓言式地体现了她将虚构和现实相连的使命。每一次音乐快要停息时,她的独白既通过评论将事件从原位取出,又通过读出(符号化)这一切将其原样送还。
这让人想到布列松《死囚越狱》中看似冗余的手法,其中镜头里所有的动作都同时又被主人公的画外音复述了一遍;这似乎使动作从叙述状态中被电离出来,成为了某种等离子体。在洪常秀的叙述中,女主角的目光也永远地改变了事物,以及我们看待它们的可能的方式。
人们的生活也许正是堆砌在他人的死亡之上,但这又如何?生活仍然继续。在小津的《晚春》里,正是某种向外的目光使得那些文化展览式段落和说教的语句突然显得可被接受,甚至——像侯麦的某些道德故事中那样——变得特别动人。重点或许不在于这些老生常谈本身(洪常秀似乎有意用简单化的情感套话来填充这部电影,这也是我看完之后最初一段时间里对它持保留态度的原因),而在于它在与女主角和我们的目光接触时突然发生的蜕壳、突然涌出的现实。几乎是茂瑙,或者某种格里菲斯。我们可以说(虽然这显得笼统而疲弱)这是彻底的真诚。
电影里,主角的弟弟提到她在感情上总是不顺利。这也有一种成濑的气质。在成濑的电影中,主角的生活永远是不顺利的。她总会遇到的挫折,就像她的生命一样,是她的一部分:这几乎不能被媒介剥削或贩卖,而且甚至已经与实际上的苦难无关。这种状态似乎使人物更能谦和地将自己导向外部。也许,可以将它描述为一种自传体气质,如果我们引申地看待这个词,弱化“讲述作者真实经历”这一含义的话。(顺便说,《浮云》的原著作者——也是成濑偏爱的作家——林芙美子的小说几乎都是自传性的。)
这类似一种第一人称叙述,但更为坚定:在自传性作品中,主人公的生命和个体性得到无以复加的确认,因为在她和外部现实之间有一条直接的通道。与此同时,做出行动的主人公和做出叙述的作者之间并不是(也许像里维特的电影中那样)共谋关系,而更像一种心心相通的恋人关系;他们并不像在私密的游戏中那样封闭自身,而是在远处安静地发出光芒;因为,自传叙述绝不应该是傲慢的。
在这部电影中,叙述者的化身无疑就是那位从未露面、基本上非现实的咖啡店老板,播放音乐的人。这样,电影就完全由两两配对的人物所组成。这加强了它的舞台剧特征。正如戏剧在狭小的舞台上构造不同空间的表象、在连续的时间中构造长时间发展的表象,咖啡馆也将独立的空间(以不同的桌子表示)和时间(以门前草叶的不同高度表示)压缩在同一片区域和同一天内。当然,这种手法本身非常平凡,其中所有的意义都仅仅来自于人们具体的观看方式。甚至结尾处那些突然不再有任何人物的空镜头,作为一种文学化表达,也几乎是惯例性的;如同民间故事开头的“曾几何时”,这是来自叙事性本身的死亡象征(memento mori)。
然而——注意到洪常秀选择了女主角加入桌边几位女性的谈话这一时间点来结束文本——叙事本身恰恰在这时拒绝了死亡,完成了蜕壳;这一结尾由此带上了奇异的辩证法。应该说,这可以与成濑《浮云》结尾处主角死后的简短段落相比;假如《浮云》没有这个段落而(比如说)像沟口健二的《残菊物语》那样结尾,它似乎就会失去对成濑来说最为珍贵的东西——似乎主角的生命反而得不到确证。在这里,事物的裂隙没有合上,而是与女主角的那种自在的唯物主义通道融为了一体。
阿多诺写道,瓦格纳的音乐通常都具有某种重复性,以一种“波浪的形式原则”试图“调和姿态的缺乏发展性与表达的不可重复性” [3]。在电影中段的一个长镜头场景里,剧作家没有等到约会的对象,无聊地开始来回上下楼梯;这时《罗恩格林》序曲第二次出现,并且似乎没有咖啡馆老板作为媒介。这是一个令人费解但很有炼丹士式趣味的段落。她每一次来回时都在踩踏同样的梯级,但她的心情和影像整体的效果却不断变得复杂以至于神奇。
这部电影所“叙述”的无疑只是那些平凡、甚至简单化了的生活状态;确实,姿态永远不会改变,然而每一次表达却都是不可重复的、全新的事物。因为就像生命(生活?)也永远只是它自身,而那不代表我们必须满足于静态的沉溺。炼丹士眼中的事物则是火焰,是飘渺的精灵。他比瓦格纳更为先进,他用恋人般的目光打破了表面与内部的区分。他吹制着克莱因瓶。
参考文献:
[1] 《论歌德的〈亲和力〉》,王炳钧译,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第一节
[2] 《试论瓦格纳》,载于《论瓦格纳与马勒》,彭蓓译,上海人民出版社,p.31
[3] 同上书,p.32
*感谢发条,她的短评给了我很多启发
就是从他每一部电影里都感受到了孤独,那种不确定空间,不确定时间,不确定自我的对生活的微妙感触。
她反反复复走动,观察身边人物行径,聆听他们对话,分析飘忽不定的情感,无法辨认,无法落定尘埃。我感到最孤独无聊的地方是天黑了,她弟和弟妹像别人一样穿韩服互拍照片,欢笑着进行金敏喜已经见过了的事情,我会想到她弟和弟妹约个会也没处去,简单重复着困在感情里的人的经历。
我喜欢金敏喜被质问是不是在偷听是不是在观察时候的反应,脸上那种沉静与理所当然,让我肃然起敬,而且想到洪氏尴尬已登峰造极:起哄煽动尴尬氛围,又旁若无人地质问你有什么可尴尬地,幽默~
我的上上一个工作,时间自由度较高,因此经常独自泡在单位附近简餐和正餐都挺不错的咖啡馆。 笔记本开着,或做事或神游。 耳朵支棱着,随时捕捞感兴趣的声音,偶尔是背景音乐,多数是其他顾客的私语。 那会儿的状态,像极了《草叶集》的金敏喜。区别仅在于,我颜值低,没人搭讪。 昂着严肃面孔的咖啡馆,隔绝了青葱,见过的最年轻的脸,已散发出职场气息。 笑着聊着蓦地落起泪来但不是情侣的,遇到过;听上去相交甚久但没有暧昧的中年“团伙”,遇到过;闺蜜约会的与商务社交的,遇到过…… 再热爱喧闹,坐进来也难免压低嗓子。唧唧哝哝的话语,汇成温吞的似亲近实疏离的世情溪流。 “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草。” 惠特曼的《草叶集》,得名于上面这句诗。 洪尚秀的《草叶集》呢? 哪里有跳脱劳碌的空间,哪里有咖啡与酒,哪里的人心中就长着草。 走出去抽支烟,发现门旁花盆内种着的更像菜苗,不远处是穿着租来的韩服互拍的此刻甜腻的热恋男女。
不分辨虚实的界限,让所有都是虚构,《草叶集》像一个作者的创作心路。分为三段。
第一场戏,偷听状态,像一个创作者接触一个新角色。直至两人争吵,声音依旧压着,一个冷漠、甚至虚伪的创作者,对待自己的角色像陌生人一样。
紧接着一场相似的对话。连同上一场都在调试音乐,音乐不为与对话协调变奏,二者分隔但又并进于同一条音轨中。至此对音乐的选用是模糊、突兀的。
接下来音乐消失,环境音。音乐再现,继续调试。人声逐渐明晰(从偷听逐渐到聆听),但仍然是被听的状态。创作者的所有角色出场。
女人快速看向她的左边,转头,又快速确认了一下(金敏喜在她的左边吗?),然而,摄影机却转向了男人的左边:一堵墙。从女人的眼睛换至摄影机的眼睛,转回来后逐渐将焦变到男人,男人坚固的后背俨然是一根柱子,一个半开放式的、可能望向创作者的空间竖立了。音乐,与前面试听不同,有明显的情绪(欢快)。人声仍有怯场。
回到咖啡店,缺少的人,时间被挖走了。这一段既是思绪中的思绪,诞生最美妙灵感的缝隙。又是从 「探索」结束到「跳跃」间被压缩的不得而知的辛苦。电影中的时间不对应跨越阶段花费的时间。随后创作者的思维到达了最高峰,直接外化成一段动作:上下楼梯。上、下,高、低,跳跃着,运动着。沉思。动身,逐渐加快脚步,插入音乐,微笑。这其实是一整个过程。
路口,简单由角色穿过建筑群拓展出空间。同样争吵,与 「探索」第一场戏截然相反,声音走到了画面的中心,又跟着角色走出空间,创作者付出感情,进入了他的角色。一切变得贴身。正如豆友评论莫莱蒂:“站在角色身边”。也是创作者-洪尚秀最真诚的状态:在你面前。结尾,音乐在路边响起,情境生成,自然,美妙。
即便初看「跳跃」时已确切感受到创作者渐进的热量,要到「梳理」才将前情一一清晰。接触角色,走进角色。将摆出的人物立起来。剧情和他所有想说的迅速以“迟到”的姿态出现,在创作者足够熟练后。最后的交互中,选用了最初调试的曲风,不再膈应,甚至不会意识到音乐的存在。演出很成功。创作完成。
之于熟悉洪常秀过往作品的观众,从无配乐的演职员表开始,异样感即已被植入(谁不是怀着轻快的心情等待着字幕卡与音乐的出现呢?),情绪基调被凝滞的听觉置于一个强行压低的位置,似乎暗示着应当就此调整对《草叶集》的预期。
从他愈发被苛责自我重复的阶段开始,我们已然习惯了人物引导视线的情境建构方式:物理陈设首先被呈现,而后掷出石子变奏,随着人对空间的介入,情境开始生成。《草叶集》的第一个镜头对准了花盆,缓慢摇动,将行走的背包女人纳入其中,再跟随其运动,视线最终聚焦于另一个角色 。如此揭示物理空间的方式显然是前作的延续。
有所区别的,则是生成情境的一环。《北村方向》始于一个远景中快速走动的男人,他始终处于镜头的中央,随后独白(主角之为人的动作,无论内容如何皆是对观众的自我介绍,提供理解的入口)介入,景别迅速收缩,观众的注意力中心由此被固定;饱含浓烈个人指向的《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则从金敏喜的侧脸开始,她以“在异国的景物”这一第一形式出现,用电影外部的身份特征为观众开辟认知的入口。当韩语台词从她的口中说出,观众才突然对外部(懂韩语的另一人物)的存在产生意识,镜头也随观众意识运动,景别扩大。
包含如此物理环境和人物的情境是“真实”的,让人感到分外舒心。但《草》的第一个场景中,并无真实情境的建立。一个走过的女人,一个点烟的男人,他们的行为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尚未表露的情绪,两人却并未通过交互将情绪明确。镜头落在了男人,又再在剪辑后始于女人,此时电影方才进入了第一个具体的情境。
以往的洪式电影中,由人物确立的情境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偶遇(单一人物主导的空间中,另一方进入,交互,情境逐渐被建立),另一类是既成的多人物场景(镜头内部首先由单一人物,变奏,镜头空间变化,使另一个已经处于情境中的人物被显示给观众)。两者有着共同的特点,即情境严格自零点出发。偶遇基于陌生感,叙旧过程是观众对角色的认知建构过程(经历,性格,彼此关系);而后者中已经熟络的人物关系,同样通过无前后文、无情绪基础的对白完成勾勒,交流的起点不会处于太过强烈的语境之中。
带着这种既定的预期,观众们会再次在《草叶集》的第一个情境中感到不适:忧伤的配乐、低沉而迟缓的语调、交锋式的人物表情,都在说明这场对话仅仅是属于正剧作品完备语境的一个切面。而后未经背景交代爆发的不明情绪,突然架空了观众的情绪基调,更强化了这种不适感。镜头来回游走,观众没有稻草可抓,无从由语境出发理解角色,只得处在持续的、僵硬的争吵中被拉伸。最终由男人的起身(人的动作与环境交互,配乐出现,这是洪式变奏的基本特征)将平衡打破。
伴随着洪式变奏的,通常是时间或空间的变换。男人走出物理空间的动作却没有在面上如此表现。金敏喜入镜的一瞬就成为影片的焦点,作品外部身份立刻明确了她作为观众注意力中心、影片核心环节的作品内部身份(她为洪作品注入的活力表现为,洪可以利用她轻松实现作品内部外部的联系)。此时,布景与声音依旧连续,物理空间似乎并未更替。但观众不由得对情境真实性心存怀疑:严肃且激烈的对话在进行,人物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与镜头外空间交互的姿态(洪恰恰善于强化人物对外部的应激反应)。
果不其然的是,紧接着键盘被敲动(影片最重要动作),旁白介入,影片的叙述基点被上升,多义性由此生成。空间中的观察者转为带有创作者口吻的叙述者。我们开始回想已经出现的人物,较之洪过往作品中人物和情境,是否显得片面、虚无,是否像是创作的产物。而直至影片结束也无法(无需)知道的是,被叙述的究竟是物理空间内部的情境,还是完全虚构的写作情境。
而后迅速转入另一场严肃的对话,更强化了些观众对后者的信心。咖啡馆中同时进行两场严肃对话的可行程度,意味着情境真实性基础开始被动摇。观众由此能够代入作者身份审视这场陌生的对话,投入的情绪基调被外部化(至金敏喜层次,而非最里层),第一场对话中的焦躁情绪不复生效。
当然,洪从来不愿让观众停留于某一认知层次太久。第三场对话(室外)理所应当被观众视为虚构后,紧随便是“写作”空间与“现实”空间的交互,理解的基础再次被动摇。另一个作者身份进入(电影作者的身份通常是他自喻的工具),我们所熟知的搭讪出现,观众开始改变对第三场对话的理解,转而将洪金二人的现实身份引入到第四场对话。此时电影回到了洪近期作品的基调上,他欢快地玩了个“男友”身份的小把戏(身份首先被叙述,餐馆场景出现时再被模糊,已经发生的语义随场景对峙程度不断变化),再次确认了风格的回归,观众对电影的认知结构由此变为:第一层(写作空间,正剧基调,咖啡馆内人物),第二层(真实空间,欢乐基调,咖啡馆外人物)。
影片最核心的一场戏在这时出现:过肩镜头,始终不显露真容的男人,依旧严肃的话题。“为什么洪不再让人物鲜活,不再呈现男人为了讨好女人而佯作真诚的面容?”,疑问让情境出自虚构的特征进一步强化,镜头扫向影子,再回到人物。金不再处于那场激烈的谈话中了,而是低头看着手机,只有如此,写作成为动作才会在所处的情境中拥有可能。
当身处四人交流中的郑镇荣向金敏喜发出邀请,并行的空间终于交融;当景框由室外抽烟的他移向橱窗,交谈的笑声清晰得仿佛玻璃并不存在。当然会这样,因为此时所谓“真实”的物理空间已被打破,我们都置身于洪常秀的叙述空间之中。
最后回到略显奇怪的一场戏,第三场对话中离场的女人在餐馆里神情焦躁地不断上下楼梯。尽管其剧中动机能从未果的等待中得到解答,但导演安排这场戏的动机又如何呢?在此时点,有理由烦躁的似乎只有一人,我们大概可以认为,这一动作源自空间书写者的创作焦虑吧。
首发于深焦DeepFocus公众号
第一对年轻男女的谈话,美丽(金敏喜饰)问,在死亡阴影下的男人,该如何背负着这重担继续生活下去呢?还能拥有爱吗?美丽对人性的假设是高尚的。可是,有多少感情和事物是经得起检验的呢?如果认真审视,恐怕都是破旧不堪的,甚至是狼狈而不堪入目的。
活着真是太悲惨了!
只能说,洪尚秀的这部电影,用语言和画面把我内心的演绎投射出来了。我感到很有意思,但也想到这一切似乎都经不起细细推敲。
敲键盘声不断在暗示整个片子的情境都是虚构的,因而那场过肩的戏特别重要,是对“虚”的一种确认,直到破坏性极强的结尾扯散界限,在局部多义性的基础上,又在整体上新生成一层多义性。
睡着了不会后悔,也不会去重看的那种……
「秋天的夜晚最好是飲燒酒」,那裡只關於愛情?是天命之年對生命的感慨,有聚有散,來往覆返。生命或停滯或消逝,活著的人各自片體鱗傷。咖啡館就是世界,會包容所有,無常我們說得太多,活在當下,好好享受一杯燒酒吧。當最後看到那對穿韓服的小情侶互相拍照,傻得可愛,洪常秀原來也可溫柔得如此要命
其实不妨视之为一部短片集——几组人物的故事在旁观者视角里的交织,内在信息的机锋假如抻长即是洪尚秀常规作品的路数。依旧是一贯手法——古典配乐、推拉镜头(有几个虚焦的景深)、结构的嵌套以及男女关系的探讨;金敏喜成为导演(创作者)心声的代言人。
店主洪尚秀的人间咖啡馆,由写作者金敏喜串起又参与的几段情事,可视作《在异国》的变奏。洪以金之口隔空喊话妻子“想清楚了再结婚,不然结了婚也不会幸福的”。难得拍双人用到过肩镜头,而又知洪并不会使用对切,于是便成了肩与脸之间的移焦,很诡异。希望金敏喜这次离开记得拿Macbook充电器…
#Berlin2018# 我也有给洪常秀打两星的一天唉。这部真的是自我重复得可以了,除了一个反用配乐(环境音乐是与剧情情绪无关甚至相反的古典音乐)之外一点新东西都没有,连[克莱尔的相机]都不如。金敏喜那点旁白的叙事参与程度也是够底的。感觉就是拍完了[之后]又忽然想拍黑白了所以大家坐一起攒了个片…
#明明什么都不是。。我也不懂自己,明明不喜欢洪尚秀,每次出了资源还是会看。(因为最近在看Chantal Akerman,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金敏喜有点像“同阿妈搬大屋”里偷听别人对话的Sylvie Testud)
弟弟与女朋友、无法忘记死去友人的两位年轻人、几个中年人,他们都是金敏喜小说里的人物,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过,我们不得而知,人物性格随着金敏喜的心情莫名变化。最后小说中的人物与现实中的金敏喜打破了虚实,进行了对话。以上内容可能是我瞎扯的,也可能就是如此。
重看。像是经历一次岁月的洗礼,起初总是纠结过去和质问未来,为自己的敏感焦虑,苦恼因何而落寞,却不知拥抱当下便是释然。感受被尼古丁放慢的时间,抬头看见街口正在拍照的情侣笑得如此美丽,幸福便是这样简单。
☆是新的开端,是再一次重要转向。首次以正剧式样的情境内部抽象出来的人物反哺整部作品,电影推进即为剧作浇筑的过程,由此可供创作的空间扩张了太多。说本片是洪尚秀最具“大师气质”的作品之一(即便最好的两部,依旧只是小品),并不仅仅因为古典乐。
六七分钟的长镜头对话,还是△推拉摇移变焦。九个人物,一组又一组的完成了“你了解对方吗”,“你不愧疚吗”,“你不加入我们吗”,但没有以往的尴尬美学和套层结构设定,金敏喜的人物性格也薄弱,掐头去尾,就是个敷衍短片哎。
愛古典樂的咖啡館老闆像洪的隱性存在,唯一無伴的敏喜對現場進行紀錄、評論和參與。對話寫得失控導致表演痕跡明顯,音樂過度,但洪式大法終局扳回一盤!二次拍照場面!!一場足以證明洪的電影終於由從前那些戀愛故事抵達了死亡!簡直里程碑!激動感動,想起慶州和北村!0607천장관
完全不知道洪导拍这个电影的意图,《草叶集》的名字感觉只是个逼格,全程话痨且对话肤浅,古典配乐喧宾夺主到了吵的地步,66分钟的片长居然让我觉得漫长。可能最大的意义是片子里的人都在夸金敏喜漂亮,算是洪尚秀的私人情书吧。话痨小片还是该交给伍迪艾伦。
似乎大家都认为金敏喜与其他人物皆为咖啡馆里的客人,彼此平行,互相偷听,这样就没意思了。我觉得有以下几种可能:1.电影里只有金敏喜是真实存在,其他人物包括弟弟在内都是金敏喜笔下小说里的人物;2.金敏喜、弟弟和弟弟女友是真实存在,其他人物是金敏喜笔下小说里的人物;3.金敏喜、弟弟和弟弟女友是真实存在,其他人物里有几对是金敏喜笔下小说里的人物,有几对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至于谁是真实,谁是虚拟,则说不定,都有可能;这样想,是不是觉得还蛮有意思的。作家笔下的人物在尬聊,作家笔下的人物又跳出来与作家本人尬聊,结果让观众真假难辨。
我他妈服了洪尚秀,啥玩意都能拍成电影。vlog博主吧。
非常私人的作品,必须联系导演私生活去理解,更类似于一封公开的情书,翻译一下就是。To wuli敏喜:不论过去与将来,此时我与你的相爱是最珍贵,趁这浓情蜜意,我会毫不停歇地为你拍电影,留住我们最美的时光。 From尚秀
想大哭。我给他打分已经没有意义了,看完洪我就可以去死了。卑鄙的人,卑鄙的人。音乐昭示戏剧性与面具的在场,活着的人都在旷日持久的醉态中自我麻痹、彼此欺骗,哭诉着互相指责与哀悼高贵正直之存在的衰亡,而实际这「存在」的本体对他们而言已毫不真实,仅仅如墙面剪影上闪过的一抹幽魂。敏所代表的洪内心敏感、痛苦的一面就如此终日躲在知觉的角落观看着这丑态百出的周遭人事,试图回避躲闪却最终总被裹挟或伤害;而另一面、也是作为导演的洪是始终缺席的咖啡店老板,无条件地敞怀接纳所有腌臜,并在自己体内寻找着每种罪名的具现。而这一面依然需要借敏来书写——爱情是穿着借来的韩服摆拍,他们已超越爱情——敏来书写,她成为洪的化身,她面前的Mac则是这部电影本身。在一个秋日我坐在咖啡店的角落用Mac看完这部电影——怎么做到不爱他。
爱妻狂魔的快手初体验
还原“说话”为一种物理的动作,台词再也无需承载任何有效的信息量(台词不再是文本的重要载体),而是和其他动作一起成为表现人物状态的手段之一(真正的台词影像化)。很难再有导演会把人与人之间的扭捏尴尬、怨怼愤懑、温情和善等等表现得如此轻盈、自然、真实,结尾处弟弟和女友穿着韩服拍照的呼应令我叹服,洪尚秀真的只是随手一拍便实现了结构从散漫到聚合的变化。洪尚秀太难得了,我们需要他。
哈哈哈哈哈老洪的vlog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