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传奇性影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职业生涯由战后开启,电视演员、B级片演员、西部片明星、城市牛仔直至晋升为导演。到八十年代后期,步入老年的伊斯特伍德,厚积薄发,在电影手册集团-戛纳电影节的加持下,成为伟大作者,他甚至可以被看作是约翰·福特的隔代继承人──最近三十年美国国家形象、意识形态最重要的影像书写者,用一部接一部的作品重新定义、修正“一个国家的诞生”的神话。
九十年代是奠定伊斯特伍德伟大作者身份的关键十年,与其他被欧洲电影界认同的美国作者不同,伊斯特伍德的作品在美国本土、欧洲的接受度完全一致。奥斯卡、戛纳电影节、普罗大众通吃。《廊桥遗梦》是这期间最特别的一部伊斯特伍德电影,这是一部纯浪漫爱情电影。这是伊斯特伍德的罕见个案。影片被《电影手册》选入年度十佳,获奥斯卡提名,北美拿下1.8亿美金超高回报率票房──更令人吃惊的是,这部婚外情主题电影,当年被准许在中国公映。电影手册、奥斯卡、美国影市、中国影市(观众),非常诡异的、历史性地达成了一致。
必须承认,伊斯特伍德在九十年代,场面调度与叙事艺术已修炼至非常纯熟、老练的境界,而场面调度是法式作者论最核心的指标。里维特的说法,曼凯维奇的电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场面调度,所以他不是导演,只是个制片人、编剧。普雷明格电影是只有场面调度,所以是纯导演。
《廊桥遗梦》是浪漫爱情片,以轴线为基准的正反打视线对接镜头为主,这是通常爱情片的常规套路。反常也有,《金玉盟》(1957)大部分场景,男女主角都在同一个画面里对话,没有正反打,这是源于当时的CinemaScope技术,单人在宽阔的银幕构图中会显得画面空荡。但影片结尾高潮戏,出现正反打,因为这是由重大误会到解除误会的高潮戏,涉及到空间区隔的调度。《廊桥遗梦》是以正反打居多,且多用自然光,为的是强调男女对等,交流的平等(而实际剧情并非如此)。但伊斯特伍德在部分场景有显出老辣一面。弗朗切斯卡(梅丽尔·斯特里普)与金凯德(伊斯特伍德)见面的第一场戏,剪辑方式采用了以弗朗切斯卡为轴心点的方式,弗朗切斯卡身体取景部位不变,但金凯德身体取景部位三次变化由远递近(身体并没有移动),以此显出弗朗切斯卡视点的改变(或者说是,对金凯德印象的改变)。
影片重要高潮戏,弗朗切斯卡与金凯德最后一次会谈,商讨是否私奔。场景为夜景,烛光照明,黑白明暗光线对峙强烈,显出善与恶道德抉择的纠结与苦涩。这场戏,正反打被遗弃,代之以五分钟长镜头,模拟二人在一起的可能性,但五分钟后终被打破,又回归正反打。空间调度展现出二人心绪的延展变化。
《廊桥遗梦》高票房源自影片中的婚外恋情之于普通大众的催人泪下──对于家庭价值的坚守,对于真挚爱情的永世不忘,对于有情人无法成眷属的感慨,更重要的是,对于美国梦的认同(这其实是伊斯特伍德真正的发力点)。
影片最值得质疑之处,是这段铭心刻骨的爱情并非自然生发。金凯德与弗朗切斯卡之间的实质关系并非平等。金凯德是有意撩拨家庭主妇弗朗切斯卡。二人一起坐车寻觅廊桥,手脚的触碰,点烟的举动,送花,交谈内容的把控,直至浪漫无羁的诗与远方的诱惑,客厅的起舞,都是金凯德主动有意为之。负面一点的说法,金凯德是见猎心喜。影片的真正高潮段落,是弗朗切斯卡在瓢泼大雨中与金凯德的最后一次相遇,已经无力回天的金凯德,以后座亮红灯的方式与弗朗切斯卡作最后的告别,含蓄、无奈又深沉、激烈。相当高明的以退为进法则。这是伊斯特伍德叙事与调度艺术老练一面的又一体现。表面看来,剧情发展至此确实水到渠成,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这段情感最后的高潮即便催人泪下,但也止于催泪,因为这段情感谈不上通常伟大爱情应有的崇高性与悲壮感。
二人最终的抉择并非自我牺牲式的忍痛割爱,而是不得不如此,非如此不可。《卡萨布兰卡》中鲍嘉的艰难抉择,并非不得不如此,而是可以如此,但却无怨无悔,选择放弃,自我牺牲。弗朗切斯卡的言谈中也说得很明确,出走的结果肯定是终结了这段情感的美好。而正是果断终结了出走的浪漫幻想,才成就了这段情感的美好。至于金凯德之后的人生,选择不作他想,孤身到底,甚至将死后所有财产都给予弗朗切斯科,这就是刻意美化。这是其一,其二是成功输送了美国梦的意识形态。
影片的时代背景、人物背景不能遗忘。弗朗切斯卡来自意大利巴里,因为美国梦才来到了爱荷华(当年移民美国的绝大部分意大利人确实来自意大利南方,巴里是意大利南方第二大城市)。1950年代,在郊区化运动大规模推行后,艾森豪威尔版的美国梦,家庭价值成为重中之重(这一定程度也改变了美国的电影业,家庭至上价值观与电视机普及捆绑一起后,导致美国电影往大片方向发展)。影片开场第一个镜头书写“约翰逊夫妇”的字符,结尾俯拍家园(上帝视角)的最后一个镜头,形成闭合的家庭价值认同。而影片故事发生时间是1965年,这又是时代巨变的年代,嬉皮士运动、妇女运动、环保运动、种族平权运动、学运浪潮、反越战浪潮、肯尼迪遇刺,总之是新旧价值体系产生激烈交锋的时代(新好莱坞的扛鼎之作《教父》恰恰是解构美国梦)。在影片中,弗朗切斯卡是美国梦的绝对认同者,美国是梦想中的应许之地,她对家庭、对婚姻的责任与义务,有着极强的认同。为此她甚至只有一个人在家时才能听歌剧解乡愁。诗与远方的爱好者金凯德,恰恰是美国梦的批判者(在影片中他有台词明确表达)。而二人这段永世难忘的露水姻缘,实际是让金凯德浪子回头,在自我美化的同时,皈依了美国梦,潜移默化地让观众认同了美国梦──是美国梦成就了这段美好的情感,所以越是被这段情感打动,肯定越是认同美国梦。这不得不说是伊斯特伍德非常高超的意识形态表达技巧。
另外值得警醒的是,至少从演员来看,影片中的美国梦似乎只是美国人想象的美国梦。竞争弗朗切斯卡的扮演者有很多,最终入选的是梅丽尔·斯特里普(来自伊斯特伍德母亲的建议),从族裔身份来说更合适的人选伊莎贝拉·罗西里尼被摒弃。尽管斯特里普非常努力(增重几十磅),但按照意大利的标准,斯特里普怎么演都令人感觉差一口气,有些气质与味道是怎么演都演不出来的。弗朗切斯卡这个角色,不考虑时代差距的话,最适合或者说最值得参考的演员,是意大利当年的国宝级女星安娜·玛妮娅妮(Anna Magnani)。斯特里普方法派为基础的还原式、再现式演法,准则准矣,但却着实少了意大利演员特有的洒脱即兴感,玛妮娅妮尤其擅长突发的爆炸式演出(《罗马不设防的城市》、《小美人》)。所谓的南方意大利性只体现在表面化的歌剧与肥臀。
《廊桥遗梦》还偶或给人一种女性主义电影的错觉,这与电影以弗朗切斯卡的视角展开叙事有关,影片且有一些弗朗切斯卡视点下的镜头。但这不过都是男性视点伪装下的女性视点。弗朗切斯卡的几个主观镜头,都是窥视金凯德的镜头,理解成欲望的唤醒,还不如说是男性撩拨的产物,是男性视点控制下的女性视点。影片并没有形成真正女性化的视点,甚至在两性的情爱戏中,被展示的裸露的身体依然是弗朗切斯卡。
《廊桥遗梦》是高度平衡的技巧化产物,在弘扬真爱永存的同时输出了美国梦意识形态。伊斯特伍德能够以纯熟的场面调度能力在叙事结构、移情认同、意识形态表达之间作出最微妙的平衡,这大概是最终影片能同时俘获美国观众、电影手册、中国影市的根本原因。
(已刊于虹膜公号)
《廊桥遗梦》上演之前,有几位编辑朋友要我去看,看完给他们写点小文章。现在电影都演过去了,我还没去看。这倒不是故作清高,主要是因为围绕着《廊桥遗梦》有种争论,使我觉得很烦,结果连片子都懒得看了。有些人说,这部小说在宣扬婚外恋,应该批判。还有人说,这部小说恰恰是否定婚外恋的,所以不该批判。于是,《廊桥遗梦》就和“婚外恋”焊在一起了。我要是看了这部电影,也要对婚外恋作一评判,这是我所讨厌的事情。对于《廊桥遗梦》,我有如下基本判断:第一,这是编出来的故事,不是真的。第二,就算是真的,也是美国人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有些同志会说,不管和我们有没有关系,反正这电影我们看了,就要有个道德评判。这就叫我想起了近二十年前的事:当时巴黎歌剧院来北京演《茶花女》,有些观众说:这个茶花女是个妓女啊!男主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玛格丽特和阿芒,两个凑起来,正好是一对卖淫嫖娼人员!要是小仲马在世,听了这种评价,一定要气疯。法国的歌唱家知道了这种评论,也会说:我们到这里演出,真是干了件傻事。演一场歌剧是很累的,唱来唱去,底下看见了什么?卖淫嫖娼人员!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我总觉得中国的观众应该有点长进——谁知还是没有长进。
小时候,我有一位小伙伴,见了大公鸡踩蛋,就拣起石头狂追不已,我问他干什么,他说要制止鸡耍流氓。当然,鸡不结婚,搞的全是婚外恋,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事,有伤风化;但鸡毕竟是鸡,它们的行为不足以损害我们——我就是这样劝我的小伙伴。他有另一套说法:虽然它们是鸡,但毕竟是在耍流氓。这位朋友长着鸟形的脸,鼻涕经常流过河,有点缺心眼——当然,不能因为人家缺心眼,就说他讲的话一定不对。不知为什么,傻人道德上的敏感度总是很高,也许这纯属巧合。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是:在聪明人的范围之内,道德上的敏感度是高些好,还是低些好。
在道德方面,全然没有灵敏度肯定是不行的,这我也承认。但高到我这位朋友的程度也不行:这会闹到鸡犬不宁。他看到男女接吻就要扔石头,而且扔不准,不知道会打到谁,因此在电影院里成为一种公害。他把石头往银幕上扔,对看电影的人很有点威胁。人家知道他有这种毛病,放电影时不让他进;但是石头还会从墙外飞来。你冲出去抓住他,他就发出一阵傻笑。这个例子说明,太古板的人没法欣赏文艺作品,他能干的事只是扰乱别人……
我既不赞成婚外恋,也不赞成卖淫嫖娼,但对这种事情的关切程度总该有个限度,不要闹得和七十年代初抓阶级斗争那样的疯狂。我们国家五千年的文明史,有一条主线,那就是反婚外恋、反通奸,还反对一切男女关系,不管它正当不正当。这是很好的文化传统,但有时也搞得过于疯狂,宋明理学就是例子。理学盛行时,科学不研究、艺术不发展,一门心思都在端正男女关系上,肯定没什么好结果。中国传统的士人,除了有点文化之外,品行和偏僻小山村里二十岁守寡的尖刻老太婆也差不多。我从清朝笔记小说中看到一则纪事,比《廊桥遗梦》短,但也颇有意思。这故事是说,有一位才子,在自己的后花园里散步,走到篱笆边,看到一对蚂蚱在交尾。要是我碰上这种事,连看都不看,因为我小时候见得太多了。但才子很少走出书房,就停下来饶有兴致地观看。忽然从草丛里跳出一个花里胡哨的癞蛤蟆,一口把两个蚂蚱都吃了,才子大惊失色,如梦方醒……这故事到这里就完了。有意思的是作者就此事发了一通感慨,大家可以猜猜他感慨了些什么……
坦白地说,我看书看到这里,掩卷沉思,想要猜出作者要感慨些啥。我在这方面比较鲁钝,什么都没猜出来。但是从《廊桥遗梦》里看到了婚外恋的同志、觉得它应该批判的同志比我要能,多半会猜到:蚂蚱在搞婚外恋,死了活该。这就和谜底相当接近了。作者的感慨是:“奸近杀”啊。由此可以重新解释这个故事:这两只蚂蚱在篱笆底下偷情,是两个堕落分子。而那只黄里透绿,肥硕无比的癞蛤蟆,却是个道德上的义士,看到这桩奸情,就跳过来给他们一点惩诫——把他们吃了。寓意是好的,但有点太过离奇:癞蛤蟆吃蚂蚱,都扯到男女关系上去,未免有点牵强。我总怀疑那只蛤蟆真有这么高尚。它顶多会想:今天真得蜜,一嘴就吃到了两个蚂蚱!至于看到人家交尾,就义愤填膺,扑过去给以惩诫——它不会这么没气量。这是因为,蚂蚱不交尾,就没有小蚂蚱;没有小蚂蚱,癞蛤蟆就会饿死。
我不喜欢的经典电影很多,之所以给这篇写影评是因为即使在批评的影评中也没一个说到心坎上。
“如此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我对这句催人泪下的台词毫无所感,无非是因为没有体会出这种爱到底哪里“确切”。
影片的角色设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一个浪迹世界的杂志摄影师在一个生活闭塞的家庭妇女独自在家之际趁虚而入,发生了四日欢情。豆瓣上有人说这是有关情欲的电影,对此我深表赞同。两个人毫不熟悉的陌生人初见时那种着了魔般的吸引力只能是情欲,若是一定要和爱情划上等号或许是偷换概念。
影片的后半段反复强调着这是一种多么伟大多么难得的爱情,然而他们所作的是什么呢?两个人去桥上照相,吃吃晚饭唠唠嗑,洗个澡跳支舞,上了床,又吃了一顿满含醋意的早餐,爱情就发生了?我相信两个人若是坐下来促膝长谈四天四夜,是会发生爱情的。然而他们谈论的,有琐碎的婚姻生活,有男主为什么离婚,女主为什么远嫁到美国,却没有什么令人萌发爱意的默契。甚至在女主要求男主说说自己的童年时,他只是表示并没有这么多时间讲述自己的一生,然后再无下文。
站在女主的角度,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爱上男主。因为她怀有去经历新鲜和刺激的欲望,却一辈子被困在这个乡下小镇,而男主却是周游四方的世界公民——这从一开始就吸引了她。女主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梦想,然后演化出了爱情。我想质疑的是这种爱情何至于如此伟大?要知道她爱的更像是一个少女梦的幻影,而不是那真真切切的一个人。
而至于男主,这个宣称自己从不孤独不需要某个特别的人,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女伴的旅行者,又何至于爱上一个已婚的乡下妇女?她有特别的智慧?和他默契的三观?吸引人的才情?都没有。但她有一副充满情欲的身体,以至于在他们发生关系之后我也全以为这只是段露水情缘。
然而男主满含热泪地说出了:“如此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我不得不憋着一口气相信了他居然真的爱她。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就在这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错过了女主满屏泪水中的暗示:嘿,现在到伤感的地方了。
这平淡乡村生活的平淡相遇不是不能酝酿爱情,但是短短四日,却无法酝酿出有理性的爱情(如果是在凶猛激烈以命相抵的泰坦尼克号上,那么一切倒是可理喻了)。有人说爱情就是缺乏理性,正如有的人说不上来他到底喜欢那人的什么,但就是喜欢。我却觉得这是危险的昏聩。当你不知道你喜欢他哪里时,控制你的就是脑内分泌的大量多巴胺和内啡肽,是蠢蠢欲动的基因叫嚣着要和他的基因生育后代。这些就是情欲——它是爱情的子宫,是爱情的伴侣,但不是爱情。
我不认同男女主角之间有如此伟大的爱情,在后半段,女主角在逃离和留恋家庭的纠结之际。我看到的是一个被禁锢已久的人,面对敞开的大门也不敢走出,像一只在笼中待得太久已不会飞翔的鸟儿。天秤上的两边一方是自由的新生活,一方是孩子和家庭,二者都有美好之处,但后者实在有太多无奈和压力。
我认为全片最催人泪下的台词是这一句:
“当女人做出选择,去结婚和有孩子,在某方面,她的生命开始了,另一方面,她的生命却停止了。”
这是一部可以让人思考婚姻制度甚至女权的影片。难怪当年影片上映后各国的离婚率都激增了几个百分点。在离婚的表象之后,令人疑惑的是为什么世上会出现这么多乏味的婚姻?如果婚姻的本质就是乏味,那有何必对它充满向往敬畏有加?然而这确实是一项社会的维稳制度,虽然越来越不适应现代社会的感情生活。我认为以三五年为一次期限的合同式婚姻,显然比所谓的终身有效更加合理。然而这不是可以在几十年中改变的事,无怪恐婚族和不婚族越来越多。
至于女性在家庭中的生育和抚养职能,还有女性自身追求之间的矛盾,已经有许多人讨论过,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我在这部影片中看到的矛盾和女性悲剧多于爱情,它带给我一种无奈的辛酸。虽然,有一些情感,在未身为人母时或许无法体会也不该妄加揣度,但看到女主角最后在家庭的琐碎中感到幸福时,我还是会怀疑这是否是某种斯德哥尔摩式的自欺。
我始终认为她爱的不是某个人,是在年少时就错失的美国,一个生机勃勃、新鲜刺激的世界。
大约四年前,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应出版社之约翻译了《廊桥遗梦》(直译书名应为《麦迪逊县之桥》)。不意这本小书一下子变成了热门畅销书,一时间大有"满城争道"之势。译事本是我的余事,而且是业余之余。在正业学术研究之余有时心血来潮写点杂感、散文一类,然后行有余力,作为一种调剂,做些翻译。这"余力"就很有限了,所以我翻译的原则是以自娱为主,作品-般远离"正业";同时须得我认为真正有价值,值得介绍的。80年代翻译了巴尔扎克和薇拉·凯瑟的作品就是根据这一原则。当然当时选择巴尔扎克还有不使自己法文荒疏的目的。但是《廊桥遗梦》却非我的选择。时值盛暑,我主持的社科基金项目《战后美国外交史》80万字的稿件正集中在我手里,处于最后统稿杀青阶段,凡是有从事学术著述体验者都可以想见这个阶段之艰辛,挥汗如雨,苦不堪言,不必尽述。此时人民文学出版社来问,有一本美国畅销小说希望我能承担翻译,并且要尽快完成。我听到"畅销书",就本能地心怀警惕,要求先看了再说。读过之后虽未有所打动,但觉得至少品味不低,还有某种美感,觉得在为那本大书苦斗之余。可以当作一种消遣,如同吃冰棋淋一样,于是就接受下来。原文文字流畅,译起来毫不费力,速度和抄书差不多,中文共八万宇,每天休息时间弄一点,两个月交稿,果然起了休闲作用。与此同时,那80万字定稿也接近完成了。我非作家,没有笔名,但是这一次却不想署真名,胡乱起了个名字,因为觉是这在我纯粹是发了个岔,至今在我的履历表中从不把这本书列入著译作。
不料无心插柳却引起了"轰动效应"。在《廊桥》热的高潮中有的读者开始对译者产生好奇,不断地叫阵。后来终于纸包不住火,真名被曝光了。于是有一阵电视台记者来访,家里电话不断,各种报纸约稿,提问等等,我的平静的生活忽然因此热闹了一阵。对于这一切,我都以不变应万变,坚决不以任何方式因《廊桥》而公开露面。越是炒得热闹,此意越坚,以至有时在电话中对素不相识,楔而不舍的记者(或自称记者)发了点脾气。现在应该交待一下我当时的心态,那是一种逆反心理:在我所有的工作中,这是付出劳动最少,在价值上也是最轻量级的,尽管这不是一本坏书,我也没有说过根本不值一顾这样的话。我认为我的任何作品都比这值得关注。1994年我在南京讲学,适值《战后美国外交史》出版,有学生告诉我他已经在书店中买到,等我跑去看,已经不见,问店家,说是这类书进数很少,售完为止,与此同时,我恰好见到书架上插有我译的巴尔扎克(已再版过),而在显著地位的桌上以及架上平摊着放的却都是《廊桥遗梦》。那《外交史》是凝聚了包括我在内的多名学者积三、四年之久的艰苦劳动之作,与《廊桥》的命运成鲜明对比,就本人而言,三种作品的劳动与遭遇正好"倒挂",当时就令我感慨系之,自己跟自己比,心理不平衡。再者,我本非名人,也无意求名,不论如何总不该以这本小书出名,让人一看到资某人的名字先和《廊桥》挂钩。这就是我坚决拒绝在热潮中露面之故。我为巴尔扎克和薇拉·凯瑟都写过书评,对这本书既不写书评,也不参加有关的讨论,也是为的不愿凑热闹。
现在热潮已退,却有一些由这本小书引发的想法欲求一吐为快。我所见到的评论大多着眼于爱情与家庭以及与之有关的价值观。电影我始终没有看过,据说更加强调家庭伦理道德这一面。似乎很少人注意到书中所表达的另一层思想,就是对现代市场经济社会的逆反。(根据不可轻易言元的原则,不敢肯定一定没有,因为我并未到处收集评论,看到的大多是热心朋友剪寄的)。男主人公罗伯特·金凯就是这一逆反的化身。他的一切言论、行为都是竭力挣脱市场化了的世俗的枷锁,追求归真返璞。作者借金凯之口有一段简炼而精彩的关于市场扼杀艺术的讲话,里面有许多警句。他摄影所追求的是反映他自己独特的精神、风格的东西,要设法从形象中找到诗,但是这不合编辑的口昧,因为编辑想到的是大多数读者,是市场。下面一段话十分精辟:
"这就是通过一种艺术形式谋生所产生的问题。人总是跟市场打交道,而市场--大众市场--是按平均口味设计的。数字摆在那里,我想这就是现实。但是正如我所说的,这可能变得非常束缚人。
"以后我准备写一篇文章题为《业余爱好的优点》,专写给那些想以艺术谋生的人看。市场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扼杀艺术的激情(重点是本文作者所加)。对很多人来说,那是一个以安全为重的世界。他们要安全,杂志和制造商给他们以安全,给他们以同性,给他们以熟悉、舒适的东西,不要人家对他们提出异议。
"利润、订数以及其他这类玩意儿统治这艺术。我们都被鞭赶着进入那干篇一律的大轮子。
"做买卖的人总是把一种叫做'消费者'的东西挂在嘴上。这东西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一个矮胖子穿着皱巴巴的百慕太短裤,一件夏威夷衬衫……,手里摸着大把钞票"。(译本第54-55页)
在另一处,金凯提到了现代科技和高度组织化的社会使人在精神和肉体上都退化。在"旧世界"里,人强壮而敏捷,敢作敢为,吃苦耐劳,勇敢无畏。而今电脑和机器人终将统治一切。人类操纵机器,但不需要勇气和力量,也不需要上述那些品质。"事实上,人已经过时,无用了"。连性爱都可以用科学来代替。组织起来的社会、矫饰感情、效率、效益等等使人失去自由驰骋的天地。更有甚者,人类通过对大自然的破坏和发明自相残杀的新武器正在毁灭自己。
我认为这是在那个爱情故事背后贯穿全书的思想。罗伯特·金凯其人也是按这样一种理想塑造出来的。这种思想推向极至,就产生了《从零度空间落下》这篇近乎荒诞派的文章,把自己想象成还原到原始人。进而一直蜕化到生命起源之前。
其实,艺术与谋生的矛盾,市场扼杀艺术激情,这差不多已是共识,中外皆然。而且这种哀叹非自今日始,不过于今为烈。任何生活在现代的人只要打开收音机、电视机,或者到商场走一圈自然有体会。每当我参观中外艺术博物馆时都有这种想法:而今后,人类还会创作出这么美、这么精致的艺术么?主观上还有这个耐心,客观上还允许这样从容么?近两年有机会相继参观了两次新建的上海博物馆,那神妙的二千年前的青铜器使我心灵颤栗,而在玉器馆中我更进一步发现,真正产生震撼力的美不可言的艺术都产生于商周时代!过去每见到这类古代文物总不免肃然起敬,惊叹我中华民族之早慧,但是没有那样突出地感到早期艺术之不同于后代。也许要归功于"上博"的灯光精巧和陈列得法,使观众能尽情细细欣赏每一件陈列品,同时也就突出地觉察到时代的差异。在那里。处于20世纪末的我特别为公元前20世纪的艺术家(那时有这称号么7)的那种永不可再的纯真、朴实而又充满想象力的艺术激情所震动。与方今由西方传人的那种故作粗拙以示返璞的风格不同,那是在工艺上也相当精致的。后世艺术家提倡师法造化,我想那时的人就生活其中,与大自然浑然一体,那种本能的感受自非今人可比。到汉以后,特别是东汉以后,就渐趋雕琢、繁琐,离自然越来越远,到清朝的叠床架屋刻意雕琢就匠气十足了。这里的区别在于创作的动力是自发的创作欲还是为满足别人的需要,即使不是面向广大的市场也是为了取悦宫廷贵族。这是指手工艺品。至于书法绘画,一直到近古多半还是文人自娱之作,既不是为出售谋生,也不是为献给王侯,所以情况又有'所不同。这里不是要讨论艺术史,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我要说的只是在"上博",特别是玉器馆的感受。这感受与《廊桥》中金凯的议论和追求是--致的。我在另一篇文章中提到过,中国这样一部辉煌的文学史(不包括现当代),特别是诗词部分,大多是读书人官场失意的业余之作,而且决不是卖文为生的,才见真性情。罗伯特,金凯没有中国士大夫那样的条件,他为追求自己的创作自由,把生活降到贫困线以下,最后潦倒以终。在高度发达的市场经济中也只能如此。
另一个问题是科技高度发达是否会,或者已经造成人的异化和退化。一切用机器人、电脑来做。人将不入。不但失去了个性、激情和艺术创造力,而且体魄弱化,智力也被扭曲、退化。可能有极少数的天才不断发明出各种代替人力、人脑的新玩意儿,而操作这些玩意儿的绝大多数芸芸众生所需要的智力却越来越简单、低下。"傻瓜"照相机之命名——十分说明问题。就是那少数发明者的智慧也日益狭窄,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跟着一个大轮子转,越转越快,身不由己。沿着命定的轨道不断发明创新本身就是目的,对人类是祸是福或者来不及想,或者想也无法控制。在这种情况下,百代先哲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深透的智慧和拥抱自然的博大胸怀还能再有吗?今世能出现盖茨,但还会产生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以及中国的先秦诸子吗?马克思所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是生产力和人的道德智慧都高度发达,因此人只需要花很少的时间谋生而有充分的自由和时间来随心所欲地从事艺术创造。也许目前这个阶段是人类通向那个美好境界所必经的炼狱。但愿在这过程中人没有异化成非人,人类以及地球上其他族类的生存条件没有被人类自己破坏掉。当然这种杞人优天不论是否有根据都是无能为力的。人类还是会争先恐后地不断发明征服自然和征服自己的手段,跟着那个大轮子转。像《红舞鞋》里的舞人一样一直转下去,无法停下来。不管儿童是多么纯真可爱,童年是多么值得留恋,人总是要长大乃至衰老,这是无法抗拒的。因此金凯这样的典型只能是"正在消失的物种"。
书中的爱情故事如果单从弗朗西丝卡的角度看,不算新鲜:一个嫁到边远小镇本性有点浪漫气质的少妇,丈夫善良而不解风情,生活平静而乏味,因某种机遇被激发起了潜藏的激情,圆了少女时代的梦。与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辛格莱·刘易斯的《大街》等等异曲同工。但是从罗伯特,金凯的角度就有其独特之处,是与上述的思路相一致的。那是一种摆脱一切世俗观念,还原到人的最初的本性,纯而又纯,甚至带有原始野性的激情。天上人间只此一遭,如宇宙中两颗粒子相撞,如果失之交臂,就亿万斯年永不再遇。作者调动了一切想象力塑造出这样一个"最后的牛仔",与这高度组织化的市场社会格格不入,处处要反其道而行,包括对爱情。这样一种爱情注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即使撇开弗朗西丝卡的家庭责任感不谈,能够想象她跟金凯私奔,然后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白头偕老么?那金凯还成其为金凯么?这就像林黛玉与贾宝玉终成眷属,子孙满堂一样无法想象。每个故事有它自己的意境和规律,甚至不以作者的意志为转移。
我想如果这本小书有一定的魅力的话,就在于作者以独特的手法通过金凯其人表达了对现代社会的逆反心理和一种追求归真返璞的情怀。我能理解为什么这本书在美国畅销;但是此书对中国读者的吸引力究竟何在,我还是不太明白。
情欲是一个终生话题。四天就是她一生的重量。千万不要与你爱的那个人在一起,这是你的幸运。
“尽管爱情的魔力不可抗拒。可是,如果放弃责任,爱情的魔力就会消失,就会蒙上一层阴影”。
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摄影。摄影之于我的意义,是使我越来越走向你。这么明确的事,一辈子就一次。
这片子看得我痛哭流涕。
记得当年还是初中,看这本书,阅至大雨滂沱的那一幕,泪水便止不住了。电影基本还原了书中的精髓。“我将我的一生都给了家人,我希望将身体留给他”。隐忍的爱情最美丽。
又重看了一遍。《廊桥遗梦》这个译名,还是太过抒情太过明白了些,原名《麦迪逊桥》,一个普通的桥名,无情无感之物,衬托有情有感之人,反而更动人。
发乎情 止乎礼 很多年后我用这部电影里阐述的这个东方道理来教育了美国人劲松同学 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的了
是因为无法结果,花儿才开到胜火红?
我不能因你而放弃我的孩子与家庭,可我希望你知道,你是我一生的挚爱。我不能得到你,但我一生都在怀念你。
一个很浪漫的故事,如果你只能从这部电影里看到“出轨”和“婚外恋”,这部电影算是白看了。
妈妈每次看都哭得一塌糊涂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最好的作品之一!!“我不想需要你,因为我注定得不到你”,相爱并不一定要长相厮守,因为明知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却很难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电影上映后,掀起了美国离婚潮
一直以来都以为这是跟«魂断蓝桥»一个年代的片,没想到是95年的……
“这么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若我走了我的生活会怎样?有谁会看到其中的美好?” 两句话道尽婚外恋,雨中泣别太精彩。
一个60秒的红灯,用多少年去等一个人。
”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but once in a lifetime.“最纯粹的爱不一定是你的初恋,也不一定是你丈夫,你无论如何压抑,它也不会随时间流逝,只会封锁心中。(也许等不了多久,我会推翻这句话。)
弗朗西斯卡在卡车里握住车门的那一刻,爱情的意义一下子清晰了。不是个人的欲望主宰着人类的情感,而是责任和隐忍才让真爱凄美动人。
我想我也无法做到“遇到美丽的风景就停下来。” 克林特老先生总是可以在电影的尾声紧紧地握住你的心门,让你除了流泪什么都说不出来。其实感动我的并不是这段难得的感情,而是她丈夫对她说的那段朴实的话。“我知道你曾有过梦想,很抱歉我没有帮你实现。我非常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