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片的春天就这么来了。
春天未至,雷声不断——
《皮绳上的魂》
同一个导演(张扬),同一个时期,同一个地区拍摄(西藏)。
简直就是《冈仁波齐》的姐妹篇嘛。
是这样吗?
《冈仁波齐》以纪录片的笔触,刻画朝圣者的日常点滴,保持冷静的距离,几乎见不到个人表达。
《皮绳上的魂》恰恰相反,杂糅类型片的元素,在虚实之间多维叙事,复杂的戏剧化冲突中,张扬个人的生命体验强烈代入。
前者的精髓在于纯粹,后者的好看在于神秘。
这种神秘,透过三大叙事元素,一点一点,草蛇灰线。
有人说,张扬能不能封神,就看这一部。
神在哪里?
公路片的彷徨,西部片的粗犷,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在此形神具备。
对应剧情的三条叙事线来看,别有一番滋味。
第一条线:救赎。
男主角塔贝猎杀了一头野鹿,并从其口中得到一块天珠。
刚刚到手,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猛地落下一道闪电,正好击中塔贝。
开头就挂男主角,全剧终的节奏?
没这么简单。
活佛作法,他起死回生,并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护送圣物天珠到莲花生大师掌纹地。
于是,起死回生的猎人,踏上了一条朝圣之路。
每个上路的人都有一个理由,每个理由都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救赎。
救赎,几乎也是所有公路片的角色动机。
路上的景致,邂逅的同伴,都会成为彼此的羁绊,难分难舍。
塔贝脚下的西藏大地,有着壮美的异域风情。
皑皑雪原,莽莽沙漠,策马奔腾的草原,林海起伏的森林,碧波荡漾的圣湖,人迹罕至的废土,一幕幕大远景的构图下,是这方净土的波澜壮阔。
怎一个美字了得?
这样的风景,冥冥之中洗涤人的心灵。也让摄影师郭达明获得了上影节最佳摄影奖。
历时2个月,西藏8个地方,辗转2000多公里,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方能换来荧幕前的自然风光。
对于剧组而言,拍摄的过程何尝不是一次天涯朝圣?
只不过这次朝圣的对象不是神山冈仁波齐,而是由死向生的内心叩问。
上影节评委会对本片赞不绝口,说:
用魔法般的影像记录了西藏生活的点点滴滴,为我们呈现出生命的真谛。
问题是,生命的真谛是什么?
换句话说,塔贝遇见了哪些人?
塔贝一直都在路上,寻寻觅觅。
邂逅了美丽的藏族姑娘,慢慢陷入了儿女情长,收留了通灵的小男孩,慢慢找到路在何方。
再到遇见仇人,拔刀决斗,却没了当年的杀伐果断。
路在脚下,道阻且长,由渐悟到顿悟,需要生命善始善终的体悟。
这个细节,片中就有点拨。
路过湖边的村落,村民邀请塔贝陪老人看一场戏。
靠墙而坐的老人家,正当弥留之际,与塔贝靠在一起,面无表情。
手的特写,在这里极具人情味。
老人握住塔贝的手,他怕,是对死亡的一丝恐惧。
塔贝主动握住老人的手,他也怕,是对老人的一丝慰藉。
老人安详的离去,同一时间,有新生儿呱呱坠地,逝去与降生,串联起人类生命的起点和终点,在此完成一次平静的生命接力。
面对湖边的浩渺烟波,远山的缥缈雄浑,天空的云卷云舒,塔贝嚎啕大哭。
可能,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
他终于顿悟:天地之间,生命微不足道,却值得敬畏。
第二条线:复仇。
郭日和占堆是一对亲兄弟,和男主角塔贝是世仇,双方不共戴天。
如此元素搭上西藏的荒野大戈壁,西部片的气质就出来了。
边城的刀声,阴魂不散的骨笛声,步步紧逼的马蹄声,声声入耳。
小酒馆一幕,最有格调。
塔贝刀在手,不动如山;仇家迎面相坐,不动如山;觊觎圣物的猎人,装模作样,亦是待机而动。
这段戏的台词极少,男人的刀,老板娘的笑,于动静之中张弛有度。
跟古龙笔下的客栈风波有的一拼。
古龙曾在《边城浪子》中写道:
地狱本就在人们的心中,你的心里若没有爱只有仇恨,那么你的人已在地狱。
为了复仇,郭日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成了飘来荡去的天涯浪子,黄沙里茫茫来去,所谓活着,也就靠着一份仇恨,苦苦支撑。
这般人生,不就是地狱吗?
如果塔贝的救赎是一场内在的叙事,那么兄弟二人的复仇就是一场外在的延伸。
可是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这就引出第三条线:疯魔。
不疯魔不成活,片中的作家格丹陷入小说写作的瓶颈,他一路寻觅,穿越西藏的天地之间,妄图找到小说中的主角,见上一面,聊上几句,化解困境。
说巧不巧,他笔下的主角也叫塔贝。
现实中的作家,追踪虚构中的角色,这是要打破次元壁的节奏啊。
本片魔幻现实主义的落脚点,就在这位作家。
塔贝曾买刀的小店铺,塔贝曾借住的小酒馆,他都去过,问起塔贝的行踪,对方一无所知。
他们的记忆呢,怎么能够凭空消失?
因为此时的作家,还没有真正进入塔贝的时空。
说白了,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直到洞中受到活佛的点化,才算实现了身心的一场穿越。
这个角色,其实正是导演张扬个人心路的一种投射。
接受采访时,他说:
《皮绳上的魂》里的作家,为了寻找自己作品里的故事和人物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并最终和自己的使命相遇。
实际上,作家代表的就是我,我最终的目的,是寻找自己的生命和电影的关系。
强烈的作者意识,热切的自我表达,是张扬的自我觉醒。
这些年,历经《爱情麻辣烫》《洗澡》《飞跃老人院》的起起伏伏。
张扬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
就像片中的作家,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他最终寻到了塔贝,并从奄奄一息的塔贝身上接过天珠,也从藏族姑娘琼的手上接过结绳计日的皮绳。
迈向那象征终极的莲花生大师掌纹地时,耳畔响过活佛的箴言。
在祈祷中领悟,在领悟中获得幻象,在纵横交错的掌纹地里,只有一条路是通往人间净土的存在之路。
什么叫皮绳上的魂?
一天一系是为结,此结映照着彼劫,108个结,正是108天的天涯苦旅。
拿着皮绳的作家,一路念叨,直到108方才顿悟:居然和佛珠的108个刚好重合。
皮绳虽很小,但佛的精魂却无限大。
什么是佛?
为善去恶是佛,放下屠刀是佛,渡人渡己也是佛。
复仇的执念,救赎的痛苦,都在立地成佛的顿悟中,烟消云散。
宗教好神秘,也恰恰因为神秘,才会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放在西藏的天空下,就有了自洽的余地。
对此,摄影指导郭达明的理解很到位:
《皮绳》是关于神秘的故事,之所以选择在西藏,因为它具有独特的魔幻环境,让你觉得时空既停滞又永恒,时空仿佛是停止在几十年前,甚至上万年以前,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生命中的哪一个段落。
但宗教只是张扬的壳,不违初心,回归真我,才是张扬的核。
片头有三场戏,一闪而过,悬念重重。
第一场,朝圣的小女孩摔落悬崖,临死之际想把天珠交给小男孩,但对方逃开了。
第二场,野鹿叼走女孩手中的天珠,一路兜兜转转,来到森林中饮水。
第三场,猎人塔贝潜伏已久,猛地从树上跳下,制住野鹿后一刀致命。
三场本无关联的戏份,在最后一幕恍然大悟——
作家,就是那个小男孩。
天珠的使命,还是要他自己完成,看似终点,其实回归了影片的起点。
《皮绳上的魂》就是一个圆,放映了129分钟,还是要首尾相连。
对于当下的国产艺术片而言,这种叙事结构真的很新鲜。
既然塔贝是作家笔下的人物,那么他真的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他们为何能够相遇?
代替塔贝护送天珠,是否意味着作家跨越了次元壁?
虚实之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脑洞飞越天际?
这就是魔幻现实主义的魅力。
影片改编自藏族作家的扎西达娃两部小说,一部叫《西藏,系在皮绳的魂》,一部叫《去拉萨的路上》。
扎西达娃深受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的影响,他的笔触,有种击破地心的穿透力。
关于西藏,他曾写道:
在你眼前呈现出的那些画面和人生的场景,蕴藏着意味深长的永恒和神秘,大街上一只孤独的放生羊的眼色,荒原上一缕幽灵般飘舞的旋风,老城区古宅里漆黑过道散发出的永远陈腐的气息。
一只悲怆高亢的民歌,黄昏里拉萨巴廓街头转经的人流,在这些零星残缺的生活片段里隐藏着绵延无尽的情绪、神秘莫测的意向和绝望的力量。
这种力量,恰恰给了张扬大胆尝试的底气。
国产艺术片敢这么拍,绝对有好戏。
但现实远没有那么乐观,拍片只有1%,可惜啦。
拍一部叫好的文艺片很难,拍一部叫好又叫座的文艺片,难上加难!
既然张扬拍的是生命,不妨借用余华一句话——
活着也许可以不为什么,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本身。
拍电影,不也是这样吗?
本文发表于《上海电视》8月某期,如需转载,请一定联系本人、一定注明、一定附上豆瓣链接!我打三星是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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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罢《冈仁波齐》,我感觉张杨是个缺乏胆识的导演。他在评论界口碑甚佳的新片《皮绳上的魂》,把藏地风光和人情拍出了赛尔乔·莱翁内西部片的味道,镜头非常美,即便是由隐喻、指代、非线性叙事、故事套故事、现实与虚构混淆等方式完成的复杂叙事,他也娴熟把控,几乎没有漏洞,信仰观也比《冈仁波齐》明晰。这也许是他目前最好的作品,可惜在大框架上缺乏不管不顾的艺术家胆识。
此片改编自扎西达娃在三十多年前写的两个魔幻现实主义短篇小说,“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和“去拉萨的路上”。有了纯文学文本支撑和作家本人参与编剧,张杨完整描绘出作家格丹,即“我”,笔下变动、跳跃的时空,格丹本人从一个掌控不了故事走向和人物命运的旁观者,进入小说空间,最终代替笔下主角塔贝,与其伴侣琼继续护送圣物天珠进入莲花生大师掌纹地,完成使命。可以说,整部电影被海报剧透了,望着广阔藏地风景的格丹,才是主角。
这种剧透满足了无需动脑筋就能看懂《冈仁波齐》的观众,但艺术口味更高的观众要求更高。为抵达反转结局,铺垫不少,比如路人看不见的、名为普的先知孩子偷了作家的笔,比如作家大怒时咆哮“我能让你们都消失!”当我意识到大框架如此,非常失望。扎西达娃二十多岁时开的这个脑洞,是当时一批中国先锋作家跟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例子。在这种风格已成文学领域常见模式之后,张杨仍视其为新鲜事物而为之,反倒陈旧过时,想象力受限。原作里对藏人精神的迷茫,在电影里本已化解为爱人却不为人所爱、付出不求回报、放弃对世仇的愚忠等澄明态度,结果导演放弃了彻底提升故事精神内涵、形成个人风格的机会。
塔贝的成长脉络清晰,女主角琼的各种行为动机亦合理,即便不读原作,看她流着泪抚摸藏獒,你都能立刻感知她长久以来的孤独寂寞和心中打算。两处床戏非常自然,自然到我默想“此处应有床戏”就出现床戏的程度。整部电影粗略描绘了几对女人与孩子,可看成跟琼与普共享相似命运的个体,侧面烘托暴力原罪与世仇传统给藏民带来的伤害。这些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所以这是同一个男人、女人、孩子的故事,类似姜文对《太阳照常升起》的处理,但姜文任性地讲故事,不解释,飞起来。毕赣让他《路边野餐》里的荡麦成为一片似乎存在又似乎是梦的故土。徐浩峰把他不按理出牌的风格强化成叙事之必需。但是张杨,对不起,真是差那么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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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暑期档向我们证明,我们曾经不被看好的类型片、艺术片其实潜力巨大。张杨执导的《冈仁波齐》就是最典型的案例,它让不同阶层的人都感受到了西藏的神圣与人民的纯粹,并且一直保持着热度。
他的另一部作品《皮绳上的魂》明日(8月18日)即将上映,这一次,他继续将镜头对准西藏。入围过第53届金马奖、获得第19届上海电影节最佳摄影奖的《皮绳上的魂》与我们往常看到的讲述西藏的故事不同。张杨试验了一次极为大胆的形式变奏。目前豆瓣1137人评价,评分7.1(截止日期2017.08.18)。
不得不说,《皮绳上的魂》是暑期档里气质最为独特的一部影片。
《皮绳上的魂》改编自扎西达娃的短篇小说《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和《去拉萨的路上》。扎西达娃是西藏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他写过许多小说,包括《骚动的香巴拉》、《古海蓝经幡》。参与编剧的电影作品包括《益西卓玛》《冈拉梅朵》。而电影《皮绳上的魂》便是以扎西达娃的《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为主要架构的。
《皮绳上的魂》里的主人公是猎人塔贝,意外收获天珠的他,得到扎妥活佛的点化,需要护送天珠去往莲花生大师的掌纹地。掌纹地纵横交错,如同人手掌的纹路一样,清晰可见与隐藏其中的线条,都需要自己探索。而在这其中,只有一条通往人间净土。于塔贝而言,掌纹地就是他寻找的目的地。与塔贝一起踏上路途的,是女人琼,以及途中遇到的哑巴小孩普。
女人琼身上有一根绳子,两人前往掌纹地的路途中,每过一天琼便在绳子上打一个结。她是半途遇到塔贝的,她无意关心即将一起去向何处,只想着离开原来的地方。哑巴普被锅砸中,一路跟着他们,为他们指路。烈日烤灼的大地,绿草渐青的原野,白雪覆盖的山脉,这一路上,他们不停遭人追赶。
张杨将两人的一路行程,用偏西部片的形式表达出来。而故事更为丰富的注入来自于另外三条线。郭日和占堆是一对兄弟,他们一路上在寻找塔贝这个人,为了给自己的亲人报仇。
他们经历杀戮、长途跋涉,跟随着塔贝前行的脚步,探寻塔贝的去向。两兄弟之间也存在着矛盾,是关于复仇的分歧。除了郭日和占堆,还有一群人想要抢走塔贝手中的天珠。
除此之外,影片的魔幻现实主义体现在另一位人物——作家身上。作家写过一本小说,小说的故事与塔贝的经历几乎一样,主角同样是塔贝和琼。他踏上了寻找塔贝的旅程。
在本片中,塔贝寻找地形奇特的掌纹地,郭日、占堆、恶人、作家寻找塔贝。他们中有人觊觎天珠,有人身兼重任,有人只想找寻真相。
西藏这块神奇之地在张杨的镜头之下变得极为安静旷远,片中的人物也都藏着内心的欲望,奔着自己的目标前往未知的路途。他们所执念的一切需要渐渐放下,关于亲人被杀这段经历,关于天珠这本不属于自己的物品,关于死而复生之后的内心解脱。
说到底,影片在生命与寻找间展开了讨论。这讨论并非无意义,他从过去与现在、真实与虚构的维度让人领悟生与死。影片的魔幻不仅在于叙事方式上的烧脑,而且在于塔贝作为影片的中心人物,他的象征属性。
影片的结尾巧妙,它的处理让人顿悟塔贝的存在意义。张杨借由西藏文化的本源深入影像,将其归结到轮回与救赎的探讨以及延续之上。这种延续是将自身真切感知与深厚民族文化、奇特小说意境的一次结合。
本片令人印象最深的时刻之一是在湖边,塔贝答应陪着老人看完一场盛大的表演。这段有力量的歌舞却成为老人临终前的唯一记忆。在这里,触及到了死。塔贝携起这份信念走向掌纹地,他最初以死换生,看到别人死而向生,再经历生与死。
对于塔贝而言,他这一路上寻找的是自我,是解脱。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寻找自己的来去归根。我们最为私人的目的其实就是在精神的三部分本我、自我与超我里变化,与生俱来却又难以接近。
影片在解构真实与虚幻时,铺了一张非常大的网。这张网将所有人物全部框住,你会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奇妙,兜兜转转交织在了一起。
故事本就有趣,张杨还通过西部片、公路片的镜头语言表现,整部影片的魅力只有自己深入其中才能体会。
除了湖边的落日、绿色的草地、荒凉的沙漠以及纵横的丘壑,我们还能看到一次极为特别的西藏描绘。
这种描绘来自于完美的摄影,宏大的格局,更来自于每个人不同的观感,《皮绳上的魂》告诉你的是一个简单却又复杂的故事,它需要你感知叙事上的巧妙、故事结构的复杂以及最后传达出来的看似简单的主题。
和塔贝一样,你也需要在祈祷中领悟,在领悟中获得幻象。你曾经放不下的,绕也绕不掉。和电影一样,你需要等到最后一刻,一切明了。
©️本文原创首发于不散微信公众号(ID:busan-movie),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 THE END· 这是“不散”的 第451期 文章,想去西藏!
首发于公众号 奇遇电影 cinematik 八月档里最好的一部华语片,当今电影市场上难得一见 2017年8月2日 作者_胤祥 编辑_鲸鱼
《皮绳上的魂》我是在去年的上影节看到的,按照电影节的玄学来讲,它有一个中间靠后的绝佳签位,并且有着一个颇为怪力乱神的故事结构;而考虑到当年的主席正是以豪放不羁怪力乱神著称的前南大神库斯图里察——所以我看完就在奇遇后院群里放话,金爵奖估计就是它了。谁知最后被颁奖结果无情打脸,《皮绳上的魂》最终收获最佳摄影奖,而金爵奖则是我此前看好的最佳摄影奖《德兰》。于是我当即就用上了“信封装错了”这个梗。
不过从库爷此后的表现来看,他还是蛮喜欢这部片的,在他一手操办的“库斯滕多夫音乐和电影节”(Küstendorf Film and Music Festival,其实根本就是“库斯图里察和他的朋友们吃喝玩乐电影节”)上,特意邀请张杨导演带着《皮绳上的魂》和《冈仁波齐》去做大师班。如今趁着《冈仁波齐》票房逆袭的东风,《皮绳》也终于定档8月4号,真是可喜可贺。
上影节之后的8月,《当代电影》组局,我与开寅老师、王旭东老师一起与张杨导演搞了一次颇为高大上的“四人谈”。其实围绕这两部影片的重要问题都在这个访谈里说得很清楚了。专门再写一篇文章是要来谈谈这部影片的叙事结构——是的,摄影根本不用我来夸,有多好你看了就知道,仅仅去看摄影就值回票价了。
首先亮观点:影片中“作家”这个人物为剧作增添了一重自指性结构,而这种结构又反过来成为了一种在西藏这个空间中,独特的时间观念的反映,同时也是对主题的最恰当表达;由此这个结构超越了常见的用法,而进入到了对时间维度的把握,确切地说,是一种“升维”的叙事。
要谈《皮绳上的魂》,绝对绕不开的是《冈仁波齐》。
张杨花了近1年时间交替拍摄《冈仁波齐》与《皮绳上的魂》两部影片的过程,本身就是在不同时间维度上进行的创作。《冈仁波齐》几乎被诸多观众错认做纪录片,叙事上也近乎平铺直叙,这里自可以荡开一笔,谈点德勒兹,不过正如贯穿全片的视平线机位提示的那样,《冈仁波齐》的时间是近乎自然主义的线性状态。值得一提的是该片中时间的呈现方式是通过将其空间化而展开的,具体的表象就是那条可供磕长头的公路,它的延展状态和材质与拉萨市的街道和冈仁波齐的土路形成了鲜明的差异。
不过《皮绳上的魂》的状态就完全不同,首先片中的时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你并不能通过细节将故事时间坐落在某个清晰的年代,而这是导演有意为之的。往前追溯甚至可以说是典型第五代影片中对时间处理的某种传统:(民族)寓言式的写作【参考《黄土地》《红高粱》《双旗镇刀客》】。影片中猎人塔贝、少女琼和少年普护送天珠这一条线,与复仇的兄弟俩这条线基本处于一种前现代状态,其造型与空间元素,以及人物所遵循的行为逻辑都是如此。比如人物完全不走公路(与《冈仁波齐》是鲜明对比),以及预言、命运、复仇这样希腊悲剧式的情节。
如果只有这两条线,《皮绳上的魂》也就仅仅止于一个不走公路的公路片,和一个复仇追凶的动作片的混合体。但张杨的勇敢之处就在于第三条线“作家”的处理。《皮绳上的魂》实际上改编自著名藏族作家扎西达娃的两个短篇小说《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和《去拉萨的路上》。
逃犯、少女、少年一路的行走,以及复仇的兄弟俩来自《去拉萨的路上》,这一部分是个比较传统的故事。改编中去掉了文革背景,以及一个我本人特别喜欢的情节——复仇者不仅是人,还有一头熊,而人和动物之间有相似也有不同。而本片出彩和提气的部分其实都来自《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
这部短篇小说堪称扎西达娃最重要的作品,主要内容大概可以这样概括:一个作家为了填上自己多年前未完成的小说的大坑而踏上旅途,并遇到了自己笔下的人物,与他们一同走向小说的结尾场景——莲花生大师的掌纹地,并为他们写下结局。文学技巧上一方面是对元写作或者元叙事的探讨或曰对叙事机制的曝露,另一方面则是自觉地使用八十年代在内地文坛风靡一时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笔法。当然《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有着复杂而深刻的关于现代性、现代人乃至现代中国的讨论,这些被电影改编统统略过,而只抽出了其中元叙事和时间观念的神髓。
张杨和扎西达娃从2007年就开始合作改编这个故事,到开拍前一共做了七稿剧本。几乎不可改编的《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因为有了《去拉萨的路上》强动作线的加持,在电影的逻辑下可以说是成立了。张杨和扎西达娃还为《皮绳》里塔贝加上了护送天珠的任务,并把“作家”在电影的前半部分处理成看似承担着“夺宝”任务的追击者之一。这样影片就具有的三条交叉蒙太奇性质的动作线,“追-逃”成为了人物的基本逻辑。这个处理是非常自觉的电影化手法。
但是作家的身份一旦亮明,这部影片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层次。技巧层面而言,这种手法自然是元叙事,近来最为成功的案例当属弗朗索瓦·欧容的力作《登堂入室》。这种技巧曝露的叙事机制,并且一定程度上(虽说根本不是主要的)也涉及到了所谓“真实-虚构”之间的关系(再度与《冈仁波齐》形成互文关系),同时也将一部典型的动作片提升到了探讨“电影文体”的高度。而从叙事与时间观念的层面来看,这种手法则明确地架构了一种独特的时间观念。我将它称之为“升维的叙事”。
还是得拿科幻电影来举例子。在《星际穿越》中,马修·麦康纳掉进黑洞后进入了五维空间,在升高的这个维度来看四维空间,影片给出的呈现方式是他所在的四维时空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以单帧照片的形式可以被悬浮的麦康纳一览无余(在这个意义上,克里斯·马克的PPT电影神作《堤》也可以被看做是高维度的叙事哦)。
在《降临》之中,艾米·亚当斯最终明白了七肢桶语是一种高维度的语言,可以完全碾压四维空间,由此她才“看见了未来”(不得不再加一句吐槽,特德·姜的原作《你一生的故事》比影片高级多了)。
而在《皮绳上的魂》里,作家的介入不仅赋予了故事以(并不完全闭合的)因果联系,而且使影片的魔幻色彩得以成立,此外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叙事人问题。最有趣的是因为作家本人也进入了故事,这种自我指涉实际上最为清晰地揭示了影片的主题:轮廻与宿命。
而在时间层面上,作家由于掌握着叙事的主导权,实际上他所处的时空(由汽车、公路等现代元素所标识)与塔贝、琼、普,以及复仇者并非同一个时空(这也是影片前半部分他总是追不上的原因——其实与其说追,不如说是寻访踪迹)。而在叙事升维之后,不同时空交叠在一起,在线性因果逻辑被打破的同时,前现代的时空与现代的时空发生了融合。而作家最后给出的结局,又是塔贝一生的因果——注意,片尾的闪回其实不是闪回,而是在处在高叙事维度的作家对因果的阐释,这一点恰好与《降临》全片最勇猛的叙事学技巧“闪回=闪前”形成了呼应关系。
张杨的这一处理,自然有出色的原著打底,但最终能提升到如此高度,还是基于他自己对西藏文化的深入研究。在个人造型上的巨大变化,恰好是张杨从《无人驾驶》《飞越老人院》的浮躁,到沉入西藏的修行式创作之后的直接反映。
张杨自己也谈到,在西藏,对时间的感知方式是不一样的,“一百年前到五十年前的服饰和今天的服饰没有太大差别,甚至房子格局都没有太大变化”,因此对他而言时间是可以被有意混淆的。而混淆时间的意义就在于,能够藉此回到西藏这一独特的空间之中去,并表达与这一独特空间相关的宗教-哲学问题:
自指的叙事,就是自证宿命,也就是轮廻;并且,只在西藏发生。
《皮绳上的魂》也并非没有问题,两篇原著小说尽管有相交之处,但一篇动作戏抢眼,一篇世界观强大,终归难于轻易整合。而增加的“天珠”根本就是一个麦格芬,并且实际上把故事的重点转移了;而增加这个麦格芬带来的“夺宝”这条线,其实与《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的主题并不算十分相容,基本上是为了提升影片商业性的选择(主角的明确任务,或所谓A故事)。作家那条线的处理,前半段稍显游离,后半段又有些烧脑。好在即将上映的版本与上影节版本相比,删去了15分钟,处理的应当是更加紧凑。
不过无论如何,《皮绳上的魂》都是当今电影市场上难得一见的作品,张杨一番修行之后简直变成了电影界的一股清流。我相信踏实努力的人自有福报。
2017年7月30日我在杭州观看了《皮绳上的魂》点映,张杨导演和观众做了许多交流。大家对片子评价很不错,但对剧情、对主旨的理解可谓众说纷纭。我是莱昂内和西部片的影迷,自然非常喜欢本片。有幸得到了导演签名的电影书,书里附赠了一本小册子《<冈仁波齐>和<掌纹地·皮绳上的魂>主创访谈Q&A》,信息量很大,也透露了不少“官方版”剧情说明。我选了一些,摘录于此。当然,作品一旦见诸世人,导演或编剧就不再是唯一的阐释者;观众的理解即便与主创不同,也不意味着就是错的。
本文内容全部节选自【马灯电影】出品的小册子《<冈仁波齐>和<掌纹地·皮绳上的魂>主创访谈Q&A》,纯手打。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强烈建议看完影片再看主创阐述,不然会丢掉很多乐趣。
Q:《掌纹地·皮绳上的魂》的原著小说在当代文学界很有影响力,在创作上,您怎样看待电影作品和原著小说的关系?
张杨:我的大部分电影,除了《无人驾驶》以外,基本上每个剧本我都要参与创作。扎西达娃是中国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开山者之一。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来自南美,以马尔克斯或鲁尔福这一批作家为代表,他们的特点是人、鬼、过去、现在交织在一起。在中国,恰恰是西藏这样一个地方,它有宗教、特殊的地理面貌和自然环境,提供了魔幻现实的可能性。我们都热爱这类型题材和表达方式,这非常令人兴奋,但在实际的创作中,编剧重点在呈现故事,而导演架构影像,尽量视觉化,减少台词、对白。比如复仇兄弟的故事,在前两稿里是相对偏后一点才出现的,是用回忆的方式去阐述的,戏份不多,只是回忆和叙述两代人冤冤相报的背景。从导演的角度,那就浪费了一个时空了,况且在作家和他小说里的人物塔贝中间再套一层小说人物的回忆的话,时空概念就太不清晰了,所以我们就商量把回忆这条线拿出来,和作家追逐塔贝那条线并行,一开始就来一场戏:一个杀错人的故事。第一,我通过那场戏构建了一个西部片的视觉元素,第二,把这条线提起来了。实际上,最复杂的是作家这条线的真实和虚构,所谓追逐的这条线,我们只是把它稍微地戏剧化一点,但如果上来就告诉观众这是作家,电影就没意思了,观众就已经开始排斥了。我们要做的是不让观众去分清楚谁是谁,为什么多加了两个黑帮人物,就是要混淆,不要让作家这条线过早地暴露在观众面前。
Q:原小说《西藏,系在皮绳上的魂》谈的是西藏面临现代化的困境,改编之后的《掌纹地·皮绳上的魂》内核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佛教寓言。
张杨:对。实际上,我只是用了小说中关于一个文化人的困境及其小说结构,我想的更多的是个体的困惑,对于我来说,就是寻找和救赎的主题。我在做这两部电影时都是在寻找,作为一个创作者,本身也是寻找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我和那个作家的感觉非常接近,作家所谓的在寻找他小说中的人物,其实就是在寻找自我。你也可以理解为最后他找到自己了,回忆到小时候的责任、小时候的天珠,最后拿着天珠说咱们继续往里走。小说里的主人公往往投射为作家另一个层面的自我,所以这里面的塔贝也可以理解为作家的另一面,塔贝就是在赎罪。他懵懂地得到了一个天珠,但要去完成一个使命,意思是他在这个过程中去赎清所谓的“罪孽”。小说家到最后碰到塔贝的时候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意思是我终于找到自己的责任。我更希望这个电影的指向性是往这个方向去寻找“救赎”的概念。
Q:改编顺利么?最大的难点是什么呢?
扎西达娃:改编要解决的最大的问题还是故事,电影一定要有故事,要打破已有的小说文本,实际上要从形而上的层面降到讲故事的层面。于是我主动给张导建议,我说还有一个小说叫《去拉萨的路上》,也是一个康巴人带着一个姑娘一起上路的故事,主人公是个逃亡者。《西藏,系在皮绳上的魂》是个流浪的康巴人在路上寻找不可知的答案的故事,两部作品有相似性,而且《去拉萨的路上》故事性更强:一个逃亡者沿公路行走,身后有警察、有动物、有仇人,都在追杀他,故事里也有爱情。张杨觉得这两个小说可以结合,实际上从故事线性来说,可以是以《去拉萨的路上》为原型,但在形式上,有一些超现实、时空交织的处理上,可能更多地考虑用《西藏,系在皮绳上的魂》的方式。
跟他谈完以后,有一天晚上我突然一下子找到了一个点,能把整个故事串起来,就是利用一头小鹿,一个朝佛的少女,牵出“护送天珠”这么个概念,它是一个传递的过程:圣物天珠本来是小女孩戴着,但她中途遇险,临死前碰到了一只鹿,她把圣物交给了鹿,让鹿戴着它一直往北方走,但鹿被猎人杀了,猎人因此遭天谴,又被活佛所救,起死回生以后踏上了护送天珠进圣地的路。这本是个传说中的故事,但一个小男孩儿目睹了小女孩跟鹿之间的交集,原本小女孩儿是想把天珠交给小男孩儿的,但他逃避了,看到了鹿来,他转身跑掉了。很多年之后,小男孩儿成了作家,他一直在逃避这段童年的记忆,记忆却在他内心潜藏,莫名成了他笔下的故事,但一直到故事完结,他接过天珠的时候,才终于开始直面自己的使命。
这是个双矛的电影结构,因为增加了这个结构,我们很顺畅地把几层时空交错到了一起,我个人很擅长,也很喜欢把多时空放在一个现实平面上,你可能猛一看觉得是好几拨人,其实是同一拨人,发生在不同年代的故事,是数代人之间不间断的相互追逐。
Q:您提出的这个“双矛”的结构,它的连接点是什么呢?剧中有些人物似乎比较有神性?
扎西达娃:主要的连接点有两处,一个是作家在考古现场发现的“莲花生大师掌纹地地图”,这让他相信“圣地”,或者说答案是真实存在的,所有人要做的就是寻找它;另外就是轮回的概念,是藏人对待生命和死亡的态度。剧中还设置了一些纽带式的人物,比如那个男孩“普”,他像个小精灵,他是唯一跟作家有过接触的,连接现实部分的。因为塔贝和琼是作家笔下的人物,是作家在内心深处试图捕捉的,一直到结尾前都不可能跟作家直接会面,所以普实际上有点像是使者,像天使、精灵,在所有人都陷入迷惘的时候,他负责冥冥中的指引。
Q:剧本一共有几稿呢?听说中间曾经搁置过一段时间,前后的创作思路有变化么?
扎西达娃:这个结构定下来以后,张杨导演最初曾经提出要把主人公塔贝塑造成一个性格比较戏剧化、有喜感的人物,同时考虑到未来的票房,希望加强剧本的戏剧性和矛盾冲突,尽量激烈好看,也就是说,第一稿剧本是按照一个商业电影来做的。但2008年由于种种现实的原因,拍摄搁浅了,一直搁置到2014年重新启动,张杨导演的创作思路有了变化:新的想法是不考虑票房,彻底从创作出发,做个艺术电影。于是我们重新梳理了人物性格和关系,包括影像风格,也做了大的调整,前前后后大改了六次,参考了包括《西部往事》在内的一些经典作品,从快节奏大起伏的商业故事,变成了有比较强西部片气质的缓慢、冷峻、潜藏危机、指向更开阔的结局的电影,重点从讲故事移到了提问题,从被动逃离到主动寻找。
Q:对您来说,《掌纹地·皮绳上的魂》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制作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您对其摄影风格、美学、技法上的构思是什么?
郭达明:魔幻现实主义本身在中国电影中并不多见。西藏就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地方。多亏有大半年拍摄《冈仁波齐》的铺垫,使我们对藏区有了相对充分的了解。从制作上来说剧组的运作更趋于常规,该有的差不多都有了。最特别的地方是两个月时间转场跨度2000多公里。实际上2013年底我们就从香格里拉到阿里把318和219沿线能到的地方都跑了一遍,能拍到的地方都去了,也是极致了。七月份和导演在拉萨一边分镜一边看片,基本确定了西部片的影像风格。构图运镜上我们参考了《西部往事》,光线处理上《大地惊雷》给了我们不少启发。
Q:这两部电影制作完成后,您觉得满意吗?或是过程之留有什么遗憾?
郭达明:这得问导演,他是否对我的工作满意。呵呵。如果说遗憾的话,《掌纹地·皮绳上的魂》有一些,因为它是不可复制的,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在这样的地方,拍这样的一部电影。我在光线处理上还是有些不扎实的地方,包括没能用胶片拍摄。至于《冈仁波齐》,我很喜欢。
Q:您对影片剪辑风格、手法上的构想是什么?
杨红雨:在剪辑过程中,我和导演因为有了多年合作的默契,所以基本上还是比较顺利的,到后来多次修改主要都是集中在长度上。这个片子本身的神秘气质决定了它的节奏不可能特别快,特别跳跃,但同时也不能过于顺畅的平铺直叙,所以我们在结构上做了很多尝试,试图让每场戏在保持住节奏的基础上又能尽量留下些想象空间,让故事进展得有悬念,让观众能带着一种紧张感和期待看下去,不要因为时间过长或事件太直白而让观众产生疲惫感。为此我们删减了很多对白,把台词尽量精炼,充分给已经很有气氛的摄影画面和环境声音设计以及音乐留下空间,用这些丰富的视听语言来营造影片氛围而不是靠解说性的台词。
Q: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您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杨红雨:我们唯一的略有争执是发生在影片的开场,我最早剪辑时希望片子尽快进入到一个紧张悬疑的气氛里,所以前面用几场事件很突出的戏,比如小孩看鹿,塔贝杀鹿,塔贝被救活后上路寻找天珠作为开场,完全顺着塔贝的故事线贯穿下去,而把另外一对兄弟的戏放到了后面作为另一个部分。导演在看过之后感觉这样剪虽然故事线清晰了,可是神秘感却不足,尤其是作为全片开头,给整个影片定下的基调就不准确了,所以考虑再三我们还是决定改回原剧本的顺序,把几场看似各自独立互不相关又有点没头没尾的戏都并列放在了开头,但每场戏都做足了气氛,让那种贯穿全片的西部片节奏从一上来就格外突出,同时更增强了影片的悬疑感,效果不错。
这是今年电影院目前看过的最佳电影。 魔幻现实主义一直是我钟爱的元素,拉美文学爆炸对中国作家们的影响不言而喻,最根本的在于:其实与土地相联系的民族,都会有关于神鬼的传说,这些魔幻的色彩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敬畏自然而往往被自然伤害的农业文明最初的神话与祭奠;也是被西方外来文明侵占割裂的混乱下寻找自身根源文化的诉求。 因为种种限制,现在很难看到魔幻色彩的华语故事,张扬的这部电影,选择了西藏——一个更加典型带有神秘色彩的地方来讲述,精妙而难得。 看了一些背景知识,电影改编的小说原著与现在电影所呈现的故事内核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可以说是升华,也是我钟爱的原因。超越了原书里文化碰撞的迷茫,指向了更深刻也是不分种族的人们所都在探寻的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把故事捋顺,可以看做是作家的救赎与寻找之路: 因为儿时目睹了朝圣女孩而没有施救,女孩所述的“掌纹地”成了作家心中的追寻之地,这个焦虑成了他创作的源动力。于是,塔贝是作家自身的化身,身负重罪(作家的自责),走上寻找掌纹地的救赎之路。而最后,作家始终无法写出结局,是因其自身对存在的质疑,对救赎的恐惧,如果得到了“原谅”,又将何去何从呢? 这个焦虑是更大的负担,人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救赎是否有意义?这些命题太过宏大,所以最后故事没有结束,无法结束,作家终将在掌纹地继续探寻,一如人类也将继续思考这些终极命题。 复仇兄弟的故事,也是一个辅助线,踏上复仇之路时,哥哥曾说,“我们终将死去”,这里的死亡,似乎是无法逃脱的命运。哥哥一直在试图改写命运,所以一路阻止弟弟,事与愿违,最终弟弟还是选择结束了生命。这个作家所赋予的故事,带着宿命论的悲伤,是否也是作家对自我命运的抗争与妥协? 其实一路上,作家的心理暗示非常多,我很喜欢他看到绝症女孩的片段。当他脱口而出女儿的下一世或许是鹿的时候,是他心底对未曾施救的女孩的愧疚与重生的寄托。 琼一直在强调想给塔贝生孩子,她也如愿怀孕,最后塔贝死于她怀中。救赎之路不会因为塔贝的死亡而结束,他的后代还将继续。 镜头拉到最后,作家与自己笔下的人汇合,继续上路,数着皮绳上的记录,在镜头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探寻真理之路还将继续,生生不息。 这样的故事太宏大,太难以掌握,张扬能讲出来,非常非常难得。 回到电影本身,我非常赞叹张扬的叙事结构,开头引出时空交错的几条线,颇有《百年孤独》那个经典开篇的意味,而真正的主角作家,一直在最后才点出,线索埋的非常好。即使你对神秘主义,对救赎命运不感兴趣,仅仅当做外壳的探险故事来看,电影的叙述节奏也非常棒。音乐、摄影这两个硬件也是颇有水准。 把复杂无解的内核用嵌套的结构展现出来,非常容易造成观影者的不理解;然而《皮绳上的魂》没有设置理解障碍,而是用这些元素把故事讲得更好看,更有趣。非常佩服张扬导演的功力。
#19th SIFF# 不出意外今年金爵就是这部了。绝对是主席的菜(哈哈哈)。有一个异常有趣的结构:写作之自指;但更好的是其中那些似是而非编不圆的东西,尤其是差异性的时空观念。摄影也不错,不过明信片式的场景居多。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再剪掉半小时应该会好一些。
80年代拉美爆炸遗留的文学质感,糅合西方影像遗迹,催生出中国式西部片,独有地貌极为加分,摄影较冈仁波齐更深灵魂;非线性叙事,时空的嵌套叠加,较原著文本更丰富,不过枝蔓的贪全感仍可提升;「北方」与「城里」,毁灭与重生,在神的梦里,我们都曾相遇过;小精灵“普”太可爱了。
#FIRST10开幕#不应该这点评分,3.5入4吧。三个时空,导演说可能有第四个时空需要影迷自己解读。看到开场云上有一张脸,可能冥冥之中就注定,如有神助。复仇与救赎之旅。
超级喜欢!叙事上有瑕疵,但是风格大爱,任性的打五星了。中国终于也有自己的魔幻主义电影了。不过跟原小说差别真的好大了。开场段落特别有《东邪西毒》的感觉,用很西部片的拍法来凸显自己的视觉风格,摄影的美不用多说,音乐超赞,音效也下足了功夫。导演功力真是强出目前一大堆导演一大截。
原著小说写于1984年,很短,讲的是一个作家和笔下主人公交互生长的故事,实验性的文本叙述尝试大于故事本身,有鲜明的80年代质感,十多分钟就看完了。电影做了很多调整,增加了人物,添加了剧情,对故事的编制也更加复杂,模糊了时代特征,只对虚实交叉,本我、自我、超我的切换依然像小说一样自由。
完成度一般,除了借西藏标签博得外国人猎奇以外,影片对于节奏的把控真的很差劲,质量一般
时隔一年多二刷大银幕,震撼更深一层。首先主题,表面是宿命和赎罪,实则触及了华语电影罕见的宗教、哲学深度;其次结构,三个时空穿插交汇,自然美妙;再则具有公路片,尤其是莱昂内西部片式的精致语言,摄影宏大秀丽。张杨是在这个浮华年代仍坚决不为所动的艺术家,这部拍出了大彻大悟的通透感
张杨生涯最佳,但不少问题还是和《冈仁波齐》差不多。拉了一遍时间线对应事件点以后,只想慨叹一句,把虚实玩到这一步还是蛮不容易的。另外,本片并不是西部片复仇救赎内核,而是在两段互相交叠的轮回轨迹重合下,关于新旧文明的交替,也有诸如在信仰中寻找自我的鸡汤之类。好想去玩同款藏地风光十日游。
从电影技巧和剧作文本的层面上,我很欣赏这样的电影,国内好像还没见到这种叙事复杂的魔幻现实主义的题材,但多线叙事和时空处理倒是还好,只是神秘元素的设置没什么意思,想想很鸡肋,最后不过是一个俗套的复仇故事和主题上的故弄玄虚,看起来很高深的样子。没感觉到心灵的震撼,就是觉得有点肤浅。
放下屠刀与冤冤相报,借一个藏地传说来完成救赎。哑巴先知抢得作家身份,指引角色步入正途。作者不知如何收尾,片尾打通所有脉络。
繁复的故事结构,跋山涉水的大气象,一个围绕复仇与救赎的天珠猎人故事。有那么些瞬间,是拍出了立地成佛的那个空灵意思。藏族演员找得很不错,造型感很强,一张张人物大片的感觉。频频响起的鹰笛声,有偷师《好坏丑》的感觉。
1、魔幻,西部,烧脑悬疑。类型跨越太大,间隙无法缝合。2、杀鹿杀牛,寻找解脱修行的片子,杀戮事件更应杜绝。技术手段(麻醉、特效化妆、电脑特效)完全可以不让此类悲剧发生。好莱坞有专门监管拍摄中动物权益的组织和法律;中国尚无,更应自觉。
明明可以拍很好看的类型片,非要拍那么仙的艺术片~
不一样的张扬,不明觉厉。还是更喜欢《爱情麻辣烫》《洗澡》《向日葵》《落叶归根》时期的张扬,最近几年的作品都拍的大彻大悟,格局更广境界更高,也离普通观众越来越远。
书写命运的黑色死神和他的狗,被雷劈的重生糙汉和他的刀;他永远配不上的她,白天唱歌,晚上做饭;世仇兄弟为履行诺言回家,只想杀掉对的人;二弦琴预言怪童和锅不共戴天,在肚皮上画圈……难得一见的国产西部魔幻现实,不错
【上海电影节展映】好看且震撼。壮丽的藏区风景中,藏族壮汉与姑娘被先知般灵气的孩童引领,踏上自我救赎之路。叙事融入西部片武侠片的风格。不紧不慢的多线索叙事流畅,藏族演员表演生动自然。最终几条线索以完全想不到的形式融合在一起,角色身份揭晓,目瞪口呆。结构太牛!化解仇恨放下屠刀完美升华
《皮绳的魂》成都主创交流场。最大的优点在于摄影和多重时空的交互,如大量的黄沙镜头、人物占位还有人物造型都颇有西部片的风采,这是国内电影中极为稀缺的气质,再加上背景的西藏宗教元素和俯拍镜头,让故事中的人物命运和宗教轮回相互呼应。还有三重时空的交互,真实与虚幻的碰撞,更产生了一种令
一度看到了启示般的纯藏语探险追逐西部荒野类型片的感觉,但最后在复仇创作寻找赎罪几条线神奇的融合在了一起时又回归到了宗教文艺路线。两部小说的改编容量很大可风格还是不够纯粹,选角风景确实很养眼,虽冗长但异域的吸引力可看度还是有的。万达CBD。
《皮绳上的魂》改编自中国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家扎西达娃的两部短篇小说:《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和《去拉萨的路上》,影片讲述一个背负原罪与世仇,死而复生的猎人经活佛点拨,一路降服心魔,最终将圣物天珠护送进入莲花生大师掌纹地的故事
摄影精彩,演员、美术、音乐完美,显示了导演的才华与功力。只是神神怪怪的许多有趣细节包裹着一个陈旧的复世仇的故事,没有开掘出其中的普世含义,更不要说现代意识了,实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