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影评
1 ) 《海上花》美术浅析
清末民初的上海是通商大埠,十里洋场过来去往,人流混杂。其中花事之盛,堪称一绝。上海正式的妓院中,最高等的俗称长三堂子,又称书寓。清末小说家韩庆邦的小说《海上花列传》所描写的,正是上海高级妓院“长三书寓”中的生活场景。
小说采用古典叙事文学中典型的“穿插藏闪”手法,叙事平淡但暗藏玄机。侯孝贤的巧妙之处在于,他彻底将这种文学手法视觉化了——用他一贯的候氏长镜头、深焦镜头、远景、固定摄影、空境、画外音等等。全片片长113分钟,却仅仅只有39个镜头,而且坚持使用原著中的吴方言。这样的做法其实很挑战观众,而能从最直接地弥补通俗层面上观赏性缺失的做法,就是在美术上下功夫。由日方注资的支持,《海上花》的美术也确实在当时的电影制作水准上,达到了很高的成就,获得当年“金马奖”最佳美术设计以及亚太影展最佳艺术指导。
影片整体的光影基调昏暗幽秘、暧昧朦胧,像古旧泛黄的老照片。人物在这样扑闪明灭若隐若现的气氛里,缓缓展现出一段古老的、带有传说性质的故事。人物鲜活的性格在影片限定的风格里,隐隐透出恰到好处的活力,不太近,也不太远。观众可以感受到人物命运轨迹的运动感,以及人物被命运压抑着的不由自主的痛苦与无奈。借用一句被用滥了的话:这是一场世纪末的华丽与苍凉。
【空间造型】 侯孝贤曾申请到上海老区实地拍摄,但没有获得大陆官方的许可,最后不得不把场景全部搬进室内。于是,为了再现19世纪的上海洋场,《海上花》美术小组搭建了三座古宅,试图重现当年的石库门老屋面貌。每座房子的对扇雕花门窗、屋檐装饰等的设计灵感一方面参考了历史资料,另一方面则考虑到各位人物的性格特点,做了大胆创新。比如,沈小红是不计后果、爱情至上的女子,所以她的荟芳里布置得温馨浪漫,连窗户都是象征百年好合的团花雕饰。周双珠大气坦荡,淡泊明志,她的公阳里开阔宽敞,窗雕简单明快。张惠贞出身低微,她的东台兴里脱不了市井的味道,小家子气十足。黄翠凤则是崇洋的先锋,她的尚仁里有西洋教堂的彩色装饰玻璃,花饰繁复的巴洛克风格的椭圆形壁镜和玻璃钟,楼梯口还有西洋式的铁艺栏杆。
【服装造型】 服装是本片美术的浓墨重彩之处。据说,当年艺术指导黄文英通过关锦鹏找到了香港制作旗袍的老师傅,但是这些师傅只会做1920年以后的改良式旗袍,许多精致的绣工早已经失传。于是,黄文英只好依据服装史的记载,亲自设计、手绘缝纫。考虑到当时上海租界洋风盛行的社会状况,黄文英还在这些服装中加入了许多混合西洋风味的蕾丝、蓬裙等设计。另外,由于“租界”这个特殊的地位,妓女们还可以大胆“犯禁”,穿着、使用只有皇家才有权佩戴穿着的黄色。正是因为各种因素的束缚在租界里被弱化,服装得以最大胆的构思和设计,有助于深化人物形象,推动剧情发展。
比如,沈小红任性泼辣,执著刚烈,占有欲强,所以她的服装色系以紫红色为主,配以具有象征意味的蝴蝶。第一次出场,小红穿的是暗红底子黑树叶花纹的衣裳,低调的装扮表现弱势被动的地位。等到她与莲王生情投意合,穿了一件红底的透金色小花的大袄,领口上翠绿的边,有一种“葱绿配桃红”的春风得意之感。后来经历了“张慧贞事件”,大闹一场,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短打就出场了,体现出一种楚楚可怜的相道。和王莲生和好时打扮成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深紫底料、金色花纹,还在发髻边簪了一朵鲜红的花,似乎在宣扬:这个男人始终是我的裙下之臣,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最后,与别人交好东窗事发,她在片中唯一一次没有穿红色的衣裳,因这次是为求和而来:一件近乎白色的长衫,轻飘飘地垂下两条窄窄的裤管,显得弱势并且可怜。而在片尾,她又穿上了那件紫红色的衣裳,又准备和人天长地久。
张惠贞是和沈小红形成对比的一个人物,同样是被莲生看中,两人却有着明显不同。从“野鸡”变“长三”的她很想在短时间内摆脱自己原有的生存状态,成为名副其实的“先生”,但是她的打扮却有着不伦不类的尴尬。她喜欢在衫子外面罩一件背心,盘着夸张的发髻,试图营造出一种富贵效果。她还喜欢一种娇嫩的粉红色,但在当时的年代,那是姨太太才穿的颜色,正房一般是穿大红的。这一切都好像命定了她和小红在莲生心目中的地位。
周双珠胸襟广阔,看淡风尘,在外阔绰大气的做着“花头”,在家则像长辈一般排解着姐妹间的嫌隙,但是她也有淡淡的寂寞,洪善卿和她总保持着一种“不离不合”的距离。这种曾经沧海后的淡然从容使得她的服装以宝蓝色和墨绿色为主要基调,配以象征吉祥如意的大朵团花,仿佛也在暗示这个看似闲云野鹤的女子心中不为人知的一面。
黄翠凤是众多女子中最洋化的,她干练刚强、精明利落,有计划有步骤地控制着自己的将来,所以她的服装以黑色和金色为主,配以中式刺绣的西式花卉,稳重大方;同时。在袖口、裙摆还有西洋化的的蕾丝。另外,她还穿着西洋风情的蓬裙与斗篷,呈现出中西合璧的奢华。
【道具造型】 影片的美术钟阿城说:“契诃夫当年写《海鸥》剧本时,认为舞台上的道具必须是有用的,如墙上挂一杆枪,那是因为剧中人最后用枪自杀。电影不是这样。电影场景是质感,人物就是在不同的有质感的环境下活动来活动去。除了大件,需要用无数小零碎件铺排出密度,铺排出人物日常性格。《海上花》里妓女们接客的环境,就是她们的家,她们是在里面生活的。有用的东西只是陈设,没有用的东西才是生活的痕迹,所以要去找没有用的东西。”比如,导演不厌其烦地一次一次表现人物的吃饭场景。老妈子拿着饭盒进来,一层一层打开,一盘一盘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好。人物一口一口夹菜,吃完了端茶漱口,拿毛巾擦手。然后老妈子再把残杯剩盘一副一副地收回去。在这个缓慢而繁复的过程里,各种各样的道具闪过镜头,人物反而被那些起起落落的锅碗瓢盆给盖过去了。但是这样的场景正符合美术钟阿城说:电影追求的是一种质感。而且如此生活化的场景一次次再现,也契合了电影的基调、长三书寓里妓女和恩客之间类似家庭式的生活、以及原著文学艺术风格的电影化呈现。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对鸦片枪和水烟的描写,丝毫不亚于对吃饭场景的反复叙述。一大块鸦片,慢慢地把它烧软了,切成成一坨一坨的放在签子上——影片反复描写妓女们做签字的细节,以及床榻上各种配合鸦片用的小物件;而水烟部分,则是演员拿着一小截纸火,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吹,然后点燃水烟管。无论是抽鸦片还是吸水烟,似乎每一个细微动作的动作都像吃饭一样自然,成了演员的一个部分。诚如导演说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电影的质感,一种新的跟模拟的生活质地被创造出来,这个就是电影的底色。”
影片中最具“有用的”痕迹的道具就是那个翠玉簪。翠玉簪是沈小红和张惠贞争宠的结果,也是片中唯一的特写镜头,伴随着王莲生低沉的感叹“我刚认识她时……”缓缓呈现。王莲生许诺张惠贞在城隍庙买一根十块大洋的簪子,于是沈小红偏要买珠宝商人送上门的东西,要价十六块大洋也在所不惜——因为她知道莲生的心其实是在她身上的,这样的固执和任性只会让这个男人更怜爱自己。沈小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百无聊赖的把玩着那根翠玉簪,就好像把玩着王莲生的感情,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居所的奢华,服装的考究,吃饭抽鸦片水烟的生活细节,营造了电影的质感,也证明了“长三书寓”里高级妓女的身份。每一个场景的起落幅,多为淡出淡入的镜头。人物总是先行消逝,充满生活质感的物件则最后淹没在黑暗中:燃着的煤气灯、用过的碗盏盘碟、空无一人的房间……导演用这样残留的的换面,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气氛,形成了影片强烈风格化的标识。
居然不能贴图,很郁闷
2 ) 似乎藏过头
侯孝贤的片子,我很少有不喜欢的,但这部的确不太喜欢。
可以理解他的蕴蓄,但是蕴蓄到故事交代不清的程度,过了。
王老板一节,沈小红姘戏子,都是侧面交代,原作里是有捉奸在床的一幕,被他掠过,只有之前蕙贞的旁敲侧击,可以听出弦外之音,但是若不看原著,是蕙贞陷害还是真有其事还是不清楚。之后酒席中间有喊出事一幕,似有指涉,但是当时的王老板,到底是知道这件事否?看屏幕上四周人纷纷离去,惟独他淡定地喝酒,那么应该是知道了,又或者是误会?后面沈小红辩解,他似乎又和好,仿佛这事真的是误会。到底是真是假,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他又为何与沈小红仍该断未断,看不明白。我是后来查了网络才知姘戏子确有其实,否则这一节看得一头雾水。他与双玉在酒席上又如何坐在一起,也是不明。翠玉为何坚持不让罗老板贴钱,又是一疑(她要出的钱明明一样不是吗)。再就是伊能静一角,出场匆匆而过,后面又毫无交代,不知作何用。双宝有一幕和手下老妈窃窃私语又为何,还是没有交代(虽然确定和双玉有关)。双玉最后嫁谁,我猜应该是洪老板,但是完全不交代,还是落在云雾中。五少爷不能娶双玉做大老婆,可以理解,又如何不能做小老婆,以致要一万大洋让她嫁别人(这人他还不清楚)的程度,还是奇怪。最莫名其妙的要数台词用的方言。故事在上海,讲上海话不奇怪,,就算有人来自他乡,但大家总是互为外地人,公用语言理应还是上海话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方言出现就莫名其妙。王老板后来才去广州,原本在上海,何以讲一口粤语,而且沈小红蕙贞都能和他自如对答(沈小红的台词明显是配音,口型完全对不上,当然她是日本人也得原谅),这里很奇怪。其他的,闽南话还是哪里的也出现不少,不知是配音没做好还是其他的原因?我觉得侯孝贤的电影一般细节很小心,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如上面说,这电影若在完全没有故事准备的情况下看,完全是不知所云,这里面前因后果,后来看一些影片剧情介绍(其实很多里面根本没有出现,大概是看小说加的吧),才明白过来。但电影不是小说的注释,如此交代,是不是过了?
我对这片子和《咖啡时光》的感受相同,画面很好,气氛到位,但是情节……断头(没有交代清楚或没有结局的片断)实在太多了,影响主要情节的理解。
3 ) 海上花开
清末的上海,长三堂子里的官人和恩客们的暗沉沉、慢吞吞、灰扑扑的生活。要的是钱,是面子,寻求的一点温暖,一点刺激。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王莲生想要求得一点真心,最后失了面子,伤了心。
精明的黄翠凤一切都算计得妥妥帖帖,周双珠总是个局外人的样子,闲闲的,淡淡的,做着和事老。沈小红是最有清代所欣赏的那种楚楚可怜的美的女人,于是总有点“作”,拿着腔调,别别扭扭的,不肯用心做生意,一边王莲生闹着小脾气一边姘着戏子。最后下场也不好。张慧贞是王莲生失意于沈小红的替代品,貌似一副贤淑模样,令王莲生生出在她身上寻求安慰的希望。但是她也不过是要钱,挣面子,做的表面文章。
双玉要和五少爷同声共死,果然动了真情吗?周双珠看得清楚,一点柔情之后,只是损害了的虚荣心。
日子还是这样过。酒席、小菜、牌局、茶水,鸦片烟。灰扑扑暗沉沉的。想要温暖,想要快乐,不敢陷得太深,用了真心。
4 ) 纷纷花自落
天阴不雨,适宜读书。
午饭后继续读朱天文剧本,
这一回读的是《戏梦人生》和《海上花》。
《戏梦人生》当然好得不得了,家国兴衰,人世悲欢,戏文离合,
不是一层套一层的俄罗斯套娃,而是煮成了一锅粥,缓缓流出。
最近读侯孝贤和朱天文,越来越能读出侯导上次讲座时说的话:
最重要的是日常生活,是生命规律。
一切人间事,都在这个底子上。
戏,不过是日常上的反日常,而终究,还是回归日常中去。
这里头,是用一种很大的景别和胸怀,来看待人世,看待电影。
我以往特别不喜欢《海上花》,
不耐烦看那些莺莺燕燕争风吃醋的事。
也许是年岁不同,心境不同了,这一回看得津津有味。
沈小红,周双玉,黄翠凤都是尤三姐,美艳而性情刚烈,
沈小红是下品,爱欲缠身,无力主张,只能随之沉浮,
周双玉是中品,拼得头破血流,不能眉目不扬,
黄翠凤是上品,性情都在,机智也在,有王熙凤的意思,
手段高明,神采飞扬,所以能全身而退,叫人佩服。
周双珠和张蕙贞,是宝钗和袭人,
世俗的进退得失,揣摩得一清二楚,性情平顺但不可侮,并不好相与。
世故豁达,宅心仁厚,常常与人方便,替人周全。
所以周双珠最合适洪善卿,他们是一对圆滑人,彼此都不说破,世事都明白。
正因为他们是润滑剂,是和事佬,所以他们是一对“线索”人物,
周双珠这边担着周双玉(朱淑人)这条线,
洪善卿这边担着王莲生(沈小红,张蕙贞),罗子富(黄翠凤)这两条线,
他们俩即是线索的交合处。
他们也是整个故事的底子,妓院中的家庭生活。
《戏梦人生》朴拙,看似无技巧,一片坦直,长河落日圆,
《海上花》则是很高的写作技巧,花团锦簇,纷纷花自落。
《海上花》最好之处,当然还是写日常生活。
就像一条脂粉胭脂,鸦片酒水,牌局头面,聚散离合的浑河,
泛着腻腻沉沉的光波,虽然常常有几个小漩涡,吞下一条人命又或者一段露水爱情,
或者偶然的蹦出一些光亮的火花,是一个刚性女子的挣扎和着希望的绽放,
但终究还是沉沉的向前流去,今晚依旧是叫局,打牌,吃酒和赎身,还债,
依然如此。
5 ) 好个《海上花》
侯孝贤的《海上花》非常侯孝贤。
前九分钟一个长镜头扫下来,一个角度,没有蒙太奇。似《凤冠情事》的镜头手法给我的冲击,视觉快感。
接下来,每一处场景,几乎只一个长镜头。这种手法纪实,给一个观众的角度去“望”去,里面人物各自行为,“不与你相干”的姿态,没在演,全部在生活,而你在是偷窥或者闲看。换种方式,镜头切换凌厉些,完全不是样子,想想就后怕,亏得侯孝贤拍了这个,换个人就砸了。这种手法不知谁还敢用,像《废都》里的一例白描和不分章节,都是大胆而妥帖。
全是内景,却一点不舞台,光影考究。像自然采光来的,拍出油灯的幽幽旖旎和阳光透窗的慵懒惆怅。
满桌满台,吆三喝五,时而昆腔曲笛,又有皮黄胡琴,一派灯红酒绿的花纹底色,嗅见热气腾腾。长三书寓里,家家布置大同小异又各有花俏,奢华得不过分,终究家常生意,是过日子人家。全片得一个气氛,做足了租界里的风月门庭。
上海闲话绝妙,种种琐碎种种细致,连吃鸦片寻死的严重大事都要讨价还价般,开始觉得滑稽,继而要落泪。反而王莲生(梁朝伟饰)私下里讲广东话太不搭调,香港是工业社会后的成熟,与上海滩浪的精致没得比。
刘嘉玲好,不激烈,显得游刃有余。梁朝伟太游离,记得小说原著的人物不是这样,偏偏电影里演得很梁朝伟,不王莲生。李嘉欣太“演”,固然和黄翠凤像,可样子摩登,不适合旧时长三模样。潘迪华还是老上海,虽没赶上老鸨时代,毕竟有影子。高捷是侯孝贤御用,一贯标准。饰演洪善卿及其他老爷们的演员实在老上海十足,欢喜死吾了。为什么找日本人演沈小红?配音太糟了。
表现手法烙印了张爱玲味道,张爱玲翻译《海上花列传》,一路文脉下来,口味一致,我也是。大学时看《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一时惊为天人。没有一个从此角度写租界妓馆的,关起门来,就是一方精致世界,人和人的关系都在吃老酒和嫖上,是物质生活,也是精神生活。娘姨、讨人、出局……新鲜的天地。看《艋舺》时惊奇,电影提供了未曾知道的台湾传统黑帮那种状态和关系,能不兴奋?《海上花列传》也是,内容上就十分兴奋了。
侯孝贤和《海上花》本是弗搭界格两桩物事,但是相互成就,啧啧,奇妙。
赶快看看《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里写到《海上花》的章节。还想再重看张爱玲译本《海上花开》《海上花落》。等学会吴语了,看原著。
想学上海话,还想学苏州话。
6 ) 侯孝贤的《海上花》
中国古代写妓女的文学作品很多,单说小说,唐代时就有了《霍小玉传》,而后又有《李娃传》、《钱舍人提诗燕子楼》、《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品花宝鉴》等等,虽数量繁多,但是多有浪漫、夸大、理想化的成分,从贴近现实的这一角度来看,这些作品都有所欠缺。清末韩邦庆(花也怜侬)写的《海上花列传》则让人眼前一亮,小说中既没有刻意贬低妓女,也没有刻意抬高,“乃一洗旧作家之向壁虚构,方是青楼社会之现实写照,文笔生动,描写逼真,读之若置身脂粉窟中。”《海上花列传》用吴语方言写成,流传范围自然不广。1983年张爱玲将其译为国语,使之更易于阅读,后至1998年,侯孝贤将其搬上银幕,拍成电影《海上花》,对原著的推广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从纸面到银幕,可以说,小说和电影是两相成全,既紧密联系,实又各具特色。因为这一层关系,评价电影《海上花》,着实该把小说《海上花列传》作为尺子比照分析。
叙事结构
从情节内容的含量上来看,小说自然是远丰富广阔于电影的,一般电影的时长仅在两个小时左右,更长些,观众不一定坐得住,分节播放,就成了连续剧。内容上要删节,就引起了叙事结构的变化。《海上花列传》,韩邦庆在“例言”中称“全书笔法谓从《儒林外史》脱化而来”,意思是说《海上花列传》同《儒林外史》叙事结构一样,全书由许多不同的人的故事组成(《海上花列传》有六十回,涉及一百多个人物),却并无中心人物和中心故事,且书中人物多互不相干,故事也多没有密切联系,小说可谓 “合传”。为了将彼此之间没有必然联系的人物串联在一起, 韩邦庆选取了两个人物来扮演串场角色:上半部是洪善卿,下半部是齐韵叟。小说虽无中心,但是有主要脉络。小说前半部主脉有三条:1、罗子富、黄翠凤和蒋月琴的故事;2、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3、陶玉甫、李漱芳和李浣芳的故事。后半部的主脉则是赵二宝和周双玉两条。
电影《海上花》里的故事都发生在不同的“长三书寓”(妓院)里,每转换一处,镜头均由黑幕作为过渡,整部影片下来,按照地点的转换,如章回体小说一样可分为二十一章,分别是:1、众人的酒宴,2、荟芳里——沈小红,3、公阳里——周双珠,4、尚仁里——黄翠凤,5、东合舆里——张荟贞,6、荟芳里——沈小红,7、公阳里——周双珠,8、荟芳里——沈小红,9、众人的酒宴,10、尚仁里——黄翠凤,11、众人的酒宴,12、荟芳里——沈小红,13、东合舆里——张荟贞,14、荟芳里——沈小红,15、尚仁里——黄翠凤,16、众人的酒宴,17、周双玉处,18、公阳里——周双珠,19、周双玉处,20、公阳里——周双珠,21、荟芳里——沈小红。所有章节涉及的主要人物有恩客(嫖客)王莲生、罗子富、淑人、洪善卿和倌人(妓女)周双珠、黄翠凤、沈小红、张荟贞、周双玉,可见电影把小说“合传”的特色继承过来,但是主脉则从三条削减为“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这一支:发生在沈小红和张蕙贞之处的篇幅占八章,不发生在沈小红和张蕙贞之处但涉及到三人关系的又占了四章,前后共十二章,占了整部电影的一半多。小说中“陶玉甫、李漱芳和李浣芳的故事”和“赵二宝”两支几乎略去不表(只经他人之口有所提及),而“罗子富、黄翠凤和蒋月琴的故事”一支则不涉及蒋月琴,涉及到周双玉的也仅有六章。这样电影就由一条主脉和几条支脉构成。
主脉按顺序发展是沈小红因为王莲生包了张蕙贞而将张蕙贞打伤,王莲生分别到沈小红处和张蕙贞,后王莲生因生沈小红的气,带张蕙贞出局(陪着吃饭),此事让沈小红极其恼怒,当王莲生再次到沈小红处时,沈小红与王大闹别扭,后来王莲生发现沈小红背地里姘戏子,大怒之下娶了张蕙贞,适时王莲生高升广东,但张蕙贞与自己的侄子私通,王莲生便将张蕙贞抛弃。
支脉有:1、周双玉因为生意好,受双宝嫉妒,双玉便叫老鸨打了双宝,周双珠为二人调解,后周双玉在酒宴上认识了朱家五少爷淑人,两人情投意合,但朱家替淑人定了亲,周双玉气不过,要和淑人殉情自杀,二人被救下后,周双珠和洪善卿通过多方协调,将周双玉嫁与他人。
2、黄翠凤教训老鸨姘戏子,又教训后辈不懂经营生意,后通过罗子云赎身成功。
尽管电影比小说删去了许多情节和支脉,但是因为电影“合传”的特征,如何处理每一枝节发展及其相互间的关系仍然颇为棘手。对于《海上花列传》,韩邦庆在“例言”中有这样一段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意思是说将叙事线索交叉安排,使之能够既分散又完整。电影《海上花》借用的也是“穿插之法”。“情节穿插”一种是以章回为界限,正在讲的事按下不表,径直讲另一件事;电影第二章至第五章便是个典型,本来第二章的内容和第五章的内容是相承接的——分别是王莲生到沈小红处和王莲生到张蕙贞处,但是中间却插进三、四两章。
第二种则必有焦点,即在某个焦点上,前一件事在此暂时告一段落,同时发生的事或后面发生的事从此处展现与观众面前。第一章众人的酒宴就是一个焦点,前半段众人围绕陶玉甫和李漱芳的感情闲话多时,待到王莲生起身离开后,借洪善卿之口倒叙出了“王莲生包了张蕙贞,沈小红因嫉妒将张蕙贞打了一顿”之事,从而引出了第二章,洪善卿和王莲生到沈小红处交谈。第十八章周双珠处也是一个焦点。先是借洪善卿之口说出了“王莲生因张蕙贞与其侄子私通,而将其抛弃”之事,就此了结了主脉的发展,接着通过周双珠和洪善卿的对话道出了“周双玉和淑人感情真挚”,引起“周双玉要同淑人殉情”的第十九章。
第三种便是时空交错。在电影里,第七章、第八章和第九章的时间顺序似乎应该是九→八→七。第七章,王莲生和洪善卿在荟芳里,沈小红和王莲生怄气,说是因为生意冷清。第八章,周双珠请洪善卿替周双玉和淑人做媒,适时,洪善卿收到王莲生的“请客票”(王邀洪去沈小红处)。第九章,在众人的酒宴上王莲生身边坐的不是沈小红而是张蕙贞,淑人和周双玉初次见面。
镜头特征
侯孝贤拍摄《海上花》是再合适不过的。鲁迅评价《海上花列传》“平淡而近自然”,而侯孝贤的镜头风格也是如此。众所周知长镜头是他最为钟爱的。电影中,每一个镜头持续的时间越短,意味着每一个镜头之间的剪切越频繁,而这就容易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感觉,因为在现实中,一个人不可能迅速地由一个时空跳到另一个时空去。“长镜头”因持续时间长而得名,这种镜头往往能够给人与真实感,因为其持续时间有时接近自然时间。细数整部电影,大约只有四十几个镜头,可见每一镜头的时间是很长的。这便能够从一个角度体现真实。然而,长镜头毕竟不可能同自然时间一样长,观众也不可能把太多的时间花在电影上。镜头的剪切是必不可少的。关键是如何拿捏,对镜头的内容作何取舍。电影中的“黑幕”(镜头由亮变暗)就是一个剪切,方式有两种,一种与电影的大的叙事框架相吻合,即每转换一个地点便进行一次剪切(按章回剪切);在每一章之中往往又剪切一次——把每一章分为两小节。这两小节无疑是该章回中最为重要的两个场景。比如在第二章里,在沈小红处,前一小节,洪善卿替王莲生向沈小红解释,双方各执一词,不欢而散,后一节王莲生单独与沈小红相处,沈小红委屈痛哭,王莲生将其紧紧拥入怀中,体贴安慰。由大怒转而为大喜,两个情感高峰中间省略的则是王莲生和沈小红的一番云雨,可谓“点缀渲染,跃跃如生,却绝无半个淫亵秽污字样……”(韩邦庆语)
在电影里,镜头多采用中景和远景,几乎没有特写,镜头的移动一来转动范围十分有限,转动的速度极为缓慢;二来,镜头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追随着说话的人,造成说话人在画面之外的情况。两种手法交叠使用,让观众仿佛置身电影里的角色身边,以第三者的身份冷静地观察着故事的发展,可见电影也是“平淡而近自然”的。
电影主旨
电影的主旨与“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这一主脉紧密相关。为何要以“王莲生、沈小红和张蕙贞的故事”为主脉呢?侯孝贤恐怕是受了张爱玲的影响:“ 书中写情最不可及的。不是陶玉甫与李淑芳的生死恋, 而是王莲生沈小红的故事”。在现实里,能够得上生死恋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倌人和恩客关系又都停留在“男财女貌”、“一手交钱一首交货”的水平上。王莲生和沈小红则大不相同,一方面,王莲生多以最大的诚意包容沈小红的小性子,可当王莲生忍无可忍时,则将张惠贞招在身边,而沈小红在为了王莲生几乎不接其他人的生意的同时,却姘上戏子。两人的爱的爱既有深刻之处,又牢固地踩在事故的基础上,比起生死恋来多一份真实,较之娱乐消费,又多一份真诚,揭示出的则是这个交际圈里最最真实复杂的人性。这个主旨,也便是小说《海上花列传》的主旨。与主脉相对照的是周双玉和淑人的故事——两个年轻人的海誓山盟,最终也被现实所消解——淑人按照家里的决定与她人成亲,而周双玉则另嫁他人,反映的也是理想较与现实的脆弱,这个道理恐怕既被韩邦庆所接受,也被侯孝贤所默许,明白无误地写在电影最后那个镜头中,写在与王莲生分离后,沈小红那张看不到悲伤的脸上。
以开场八分钟的吃老酒长镜为基调,全场由一系列室内单场景长镜联系组合(将侯式的日常长镜用到了极致),加上吴语对白,混和了一种舞台剧和纪录片的感觉。梁朝伟内心戏粤语独白那段让人突然觉得是王家卫附体了。
四个字:气定神闲。青楼女子如是,侯孝贤亦然。
汗,一点没觉得闷,反而由衷的喜欢。差不多一场景一镜头,摇来摇去的,真是牛逼。整个片子呈现的气质就是绵里针,表面上看无论是镜头、配乐、人物对白,动作都是轻轻柔柔、缓缓的感觉,内里却暗藏机锋,人物关系的对立也非常明显,各种隐藏着的矛盾,这气场,这味道,真是精彩。
千红一窟孽海花,万艳同悲青楼梦。张爱玲——“她们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有朋友反映没看懂。按照儒家伦理,旧时士大夫是不同妻子讲爱情的。高等妓院,说白了就是这些人花钱去买爱情的地方。妓女和恩客间,会产生感情,不像现在那些会所脱裤子就上。但感情的维系,必须得靠金钱。换句话说,恋爱,是当时上流人士才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上海滩风月场群像,古韵十足,余味悠长。侯孝贤的一场一镜,举重若轻的调度。这回不再远观,而是以中近景长镜头为主,摄影机的摇移流动亦极为迷人。叙事打破了情节剧的传统框架,散而不乱,缓而不闷。角色间的谈笑风生大都笑里藏刀,暗潮起伏。人情世故,勾心斗角,怅怨痴痴,尽在其中。(8.5/10)
宁愿暂时不是一个上海人,看的时候或许还好受点儿。什么破发音,一个比一个破。刘嘉玲明显有苏州腔,倒不错,流利闲定。李嘉欣过得去,毕竟都是大段台词,记住就不容易了,伊能静、梁朝伟和日本演员的沪语,简直是不堪入耳,还不如找替身呢。越来越皱眉头梁朝伟的演技不知为何,光靠幽怨眼神,我也可以
简直看不下去,烂的要死的上海话,酒桌上台词永远是吃老酒,倌人一个个都矫情得很,又不是演琼瑶剧。客人就会花钱,低声下气,跟简介说得完全不一样,不知道哪里的权力与性。场景就在一家妓院,还是阴暗沉闷。无法想象男人来这种妓院全都是谈一场生死相许的恋爱
倌人等良人枯等岁月,恩客陪先生凉薄人生。温柔乡许下山盟海誓,一道死倒是不敢了。外面跳楼追出去看,抓赌来了却毫不在意。有人是黄浦江刚钓上来的鱼,被虚情分食朵颐;有人是城隍庙新买来的簪,被假爱刺出鲜血。绣服上陈年老苔的绿,血色鲜唇的红,和着一屋子男男女女,困在这妓馆里,到死也出不去。
很心虚,当有人问我你看到什么了,我几乎回答不出来。但这片子太美了,就像艺术家的良心。
哇,真是太漂亮了...完美的时代复刻!全片都是室内中景,对话虽然琐碎,却写得细致,一点一点把人物形象拼起来,而且吴侬软语太耐听了,一点不觉得长。摄影机的距离刚刚好仿佛让观众置于场景当中,多一人,少一人,对话都是如此,烟照抽,饭照吃。果真没错,这真的是“在清朝”啊!
千红一窟孽海花,万艳同悲青楼梦。几个演员的演技都好赞啊!梁朝伟是真帅啊!刘嘉玲和李嘉欣也完全是电影脸!
更像舞台剧,谈话当然是重点,但吃饭和抽烟一直贯穿其中当引子。人的欲望像每个人拿在手上点水烟的纸火,起起灭灭。一盘一盘男女关系则是餐桌上的杯盘碗碟,开了收收了开。
真的是有那种时代下的烟火气,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那里的人们。少即是多,无即是有的哲学和手法运用的恰到好处,一个场景,一个镜头,一场戏,戏外的东西全靠观众去想象,所有的人都困在那一个地方中。王老爷和小红以及蕙贞的纠葛,双珠的旁观,双玉的节烈,最喜欢的翠凤的明白。青楼烟火,戏如人生。
侯導捨棄了以往跳接的手法,但長鏡頭卻是更長了,這時候淡出/淡入這種以往未見於侯導片中的手法,成了片段與片段連接的方式,就像做了一場又一場的夢。畫面從全黑到油燈的一點亮燈心,又漸漸亮起來,抑或是變暗更暗,只剩一點燈心在黑暗中沉沉睡去,緩緩張眼又緩緩閉眼,像個老靈魂見證著那一段故事。
我还是很奇迹般的全程看完了纯上海话对白的长片,那种絮叨跟琐碎也透着股让人心痒痒的精致,即便他不是一副风月场所浮世绘,也绝对有着江南之地的市井气质
看了小说再看这电影,不得不感慨,即使是调度力强大的侯孝贤,也无法还原韩子云小说的原味,此间的纠结与多线叙述没有展现其魅力。朱天文编剧的能力也无法在这部电影中发挥,几乎照搬了张爱玲白话版的所有精彩段落。演员一会儿吴语,一会儿似憋坏了,抓狂般飙出一段粤语,实在煞风景。所以,这是一部老外喜欢的电影,因为那些昏暗灯光下的弹唱和鸦片烟,就已经足够吸引他们了。
舞台剧质感。长镜头捕抓、烛光室景和淡入淡出幕景显得如梦似幻,这是侯孝贤和朱天文想象中的上海腔调。刘嘉玲还好点,梁朝伟和李嘉欣就显得不自然了,尤其崩出那一口蹩脚的上海话。上海人精于计算,在这里是言不由衷、工于心计、奢靡阴郁,逢场作戏三昧俱。各“花”各心孽海情天,这里便有了点红楼一梦的况味。有意思的是,对于上海,李安、侯孝贤、王家卫、关锦鹏、许安华等港台导演总是乘机装饰,借机做样,有时显得不古不今,不中不西。而上海本都的谢晋却放眼神州大地,吴贻弓《城南旧事》却拍出了地道的京韵。对于此片还是要看原著啊。8.3
纤浓简古,至味淡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重看#眉梢眼角均是微妙轻触的机锋心事,话中有话,余味留白尽在画框外,好一幅徐缓舒展的人间百态图,美得令人沉醉。昏金暗玉里凝固的旧时光精魂,推杯换盏中暗含的中国世俗社会的伦理秩序,一切都是人情世故的较量,一切都是人际关系的均衡摆平,出局架势与台面文章的拿捏与今日何异,进退拉扯皆做足文章,这种被日常化的仪式感已渗入无分年代的生活况味。几组人物构建了人际相处的普世模式,尊卑长幼,堂子内外,情感的焚毁,丝丝点点的计较,均是人生永恒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