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影评
1 ) 当一家之主离去的时候……——追忆我自己的一点往事
下了侯孝贤这部片子,却一直未看,今晚外面滴滴答答的下着如酥的春雨,我看完了这部片子——也是第一次看侯导的影片,虽然没有字幕,许多话听不懂,但音乐极美,故事亲切,深深地喜欢。就像前段看了盲山,有无尽的亲切感,因为自己现在的家乡与之非常相似,而这部《童年往事》则与自己小时候的家乡极为相像。不知道九十后的孩子们还是否可能被这样的影片所打动。但我也肯定这不是我的童年往事,而更像弟弟的童年往事,这样看,我是作为一个观者被打动了,或者说,我相当于剧中的那位姐姐——但履行之责任和做出的牺牲是远远比不上她的。片中的场景感觉应该是小县城,因为有自来水,学生有校服穿,比小时候的家乡条件略好些,但看得出来也相当困难,尤其是养活四五个孩子和一个老人的家庭。
看这部片子,对我触动深的是一家之主相继的离去,家庭境况也相继更加凄惨,这对一个人的童年和青年影响不可能不大。记得祖父得脑溢血去世时,也是像那位爸爸一样非常突然,我那时读小学五年级,是类似于现在这个时段——春天的一个下午,我们与祖父母是分开住的,我们放学了总喜欢跑到他们那里,因为只有父亲一个儿子,所以孙子并不多,无所谓产生争吵。那天下午回去就看到许多人围着堂屋,感觉出了事情,进去后才知道祖父生病了,接着就去了县城,凌晨回来的时候我被哭声惊醒,是奶奶在祖父旁边哭泣,就知道出事了。那之前我还在想着如果祖父真的去世了该如何哭,因为怕自己哭不出来,但情况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当祖母见我醒了说你爷爷去了的时候,我的感情闸门一下打开来,跪在祖父身旁大哭了一场,然后母亲就让我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那时候祖父是我们的一家之主,原因是父亲在外学习——他年轻时一定比较吊儿郎当,不好好学习家学,弄得三十多岁还出远门学习,所以家里祖父挣钱,母亲负责地里的活计——每当农忙时都累的半死,我们年龄虽小,但也尽量帮忙。所以遇事都是祖父说了算——连我们改名字也是他做出的决定,他那样突然的离去,用母亲的话来说就像天塌下来一样,老的老小的小,她也未遇过事,不知如何是好。当时祖父的棺材都尚未提前准备好,临时的从姑妈家拉了木料过来,村里的木匠把棺材紧赶了出来。外婆来了,说你们一帮子小孩,没了个主,以后该如何过呀。母亲受的苦和累最多,祖父出殡的时候村里的一帮人还找麻烦,想着那样的情境与电影里像极。但片子里显然比我家更艰难,爸爸去世了,姐姐就没办法再读书了,必须赶快找人嫁掉,以便能照顾家庭——因为家里的男人都还是孩子。更不幸的是,妈妈也生病了,而且最终也故去,最后连阿婆也老去,一群小孩子都成了孤儿,那该何等受人可怜。所以,相比起来,我只能理解片中父亲去世的凄惨,后面的无法体会了。
虽然小时候我也够调皮(因此没少挨打挨骂),放学后要么在学校边打牌,要么跑得无影无踪,骑着自行车到处闲逛,用弹弓打鸟,农忙的时候以捡庄稼的名义去掏斑鸠窝,等等。但后来性格发生了很大变化,变得内向了,所以更像片中的姐姐,而主角则与我弟弟非常相似,他性格向来倔强,人也算聪明,虽然一直学习不错,但从打群架、被老师找家长到扎坏老师的车胎,估计他一样都不缺,没少难为我娘。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所打工的地方跟一个组长打了一架,人家比他高出一头,据他说是人家穿他小鞋了,被我臭骂一顿。祖父去世后,我的学习本来就已经下来了,初一更差,但初二有所醒悟,后来有幸转到县初级中学,才一路上来,顺利进入大学。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能进入大学是以祖父的去世为代价的。而弟弟的学业由于过于顽皮则一路非常不顺,他估计由于情感方面早熟,总是“拈花惹草”,极大的影响了学业(我则变成一个温顺的小姑娘似的,从不让家里生气了)让娘费尽了心思最终也没考上个像样的学校,至今未找到自己的道路。还记得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不肯进学校的情境,给老师撒谎上厕所偷偷跑回家,而且嚷嚷着一定要跟上二年级的我坐在一起的样子,想来也是可爱。所以有幸的是,片中的姐姐在失去一家之主时就不能读书了,而我还可以,并有了今天进一步改进的可能。同时还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尽量给我们提供好的学习环境,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去干活受累,也让我们好好念书。记得她总是吃过饭将小桌子擦干净,铺上布让我们学习,但她走后我们总是跑得无影无踪,她总是气急的时候打我们,其实她是不忍心的。
所以我比片中的孩子们幸运,就如母亲常说的,没娘的孩子最可怜,我们的幸运就在于未再如片中一样继续失去一家之主。就在上午父亲还电话来说今天你过生呢,出去买点好吃的,接着娘接电话又叮嘱了几句——他们每年都记得这个(妹妹也发短信来了),而我反而未必记得他们的,惭愧之极。
清明即将来临,写这点文字也算纪念祖父,想来于今他已经过世十五余载了。
3.21晚记,22下午记完。
2 ) 时间老去
“直到现在,阿哈咕常常会想起祖母那条回大陆的路,也许只有他陪祖母走过那条路。以及那天下午,他跟祖母采了许多芭乐回来。”
——朱天文《童年往事》
看这部电影的初衷只是因为它有一个会让人生出许多回忆和感慨的名字。看过后才明白这个以童年为名的故事讲的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童年。而是一个长长的过程,如一条通向远方的长长的路。年代渐远,记忆湮灭。安静的男声缓缓道出一户普通人家琐碎真实的生活和涓涓流走的生命。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部电影很大部分是他的自传,那个画外音就是侯孝贤自己本人的声音。
到底是侯孝贤的电影,节奏依旧缓慢,调子依旧沉闷,画面依旧恍惚如昨日。他小心翼翼地不肯轻易推拉镜头,一棵树一粒沙也要拍到它快要风化掉。
记忆中的画面一直是父亲芬明去世的那天下午,1959年,祖母带他去走了那条阳光很亮的回大陆的路。傍晚他和祖母回到家,屋里很安静,屋外都是孩子的欢笑声。父亲闭目躺靠在竹椅上,也许在听,也许什么都没有。
“窗外透进黄昏的天光和尘色,以及尘世各种声音,在他半睡眠的听觉中,过滤了杂质,变得缥缈而清晰。声音里有他女儿压低了嗓子在叫唤弟弟们回来洗澡,叫他们不要吵,爸在休息。”他的妻张氏生一女四子,他的母亲八十二岁,正在院中劈柴,一斧头一斧头的坎击声充实在黄昏里。
这是侯孝贤镜头里平平缓缓的生活。
好多朋友对我说,这部片子太闷,看不下去。我笑笑,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我们有谁不是生活在这样的沉闷里?
一直觉得,侯孝贤的电影是孩子心中五彩的梦和大人心底淡淡的伤。我把这种想法告诉别人,他们觉得很奇怪,我自己却也说不出缘由。许多真真切切的生命穿梭在里面,朴素的,安静的,淡然的,却又都是无助的,漂泊的。
《恋恋风尘》的电影原声里有一首曲叫《直到番薯落土发芽,才知是生命的历程》。好喜欢这个名字。走在生命这条潮湿的路上,有时候阳光很美好,有时候天空有些阴暗。停不下,我们无法深深地生根于某一片固定的土地。一生到底有多长?然而在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地方,还是会有一片番薯地等着我们去扎根,发芽,安然地生长开花,弯弯曲曲的藤蔓上结出曾经的一路风景。
侯孝贤把这些风景小心地拍进镜头里,然后静静地放给我们看。
如果你也看刚好在《童年往事》,也许会同样感受到,长长的寂静里,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老去。
如果你也刚好在看侯孝贤,也许也会看到,午后的那条通向远方的长长的回家路上,缓缓掠过身后的风景。
3 ) 那就是我们的一生
那是我们熟悉的南方景象。平淡而冗长的时光里不乏暴雨与台风,男孩在风雨里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且将继续度过他白驹过隙的一生。
仍是村头静默不语的大槐树,仍是阳光雨水交替出现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地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们的一生长过朝生暮死的浮游,却短于缓慢长高的大山。苏东坡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末了只好自我安慰:“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尽用之不竭,为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姐姐嫁了。他的母亲死了。最后,他的祖母也死了。离开,或者死亡。这个世界以残忍的方式赐予他成人礼。应了尼采说的:“不被烧成灰烬,你如何得到更新。”
面对生命中历经的初次死亡,他似乎象征性地哭一会,表情却仍是木然的。面对沉静的神态,你无法判断那是冷漠还是压抑,抑或是对万物皆有定时的通透。也许那只是种懵懂与茫然把。年幼如阿孝,无法确定这个少言寡语男人的抽离,对于自己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孩子就是孩子,不是先知。父亲已故,他一如既往地生长,成为一个外表强悍却内心脆弱的少年,带着三分倔强,七分茫然。他是一个领袖,却不是祖母预期中的“大官”,而是在一群同样迷茫的“小流氓”中充当了头子。他们在大街上晃荡,到处惹是生非,在江湖义气驱使下打群架,情窦初开为某个女孩驻足良久,顶撞老师不计后果,逛红灯区只为体验短暂新奇。
生活波澜不惊,并因此显得格外阴险。他们有的是空虚,无聊,以及大把的时光和自由。青春的热血和过剩的荷尔蒙无处发泄,只能指向反叛与破坏,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在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下,被掩盖的则是不受关注的深深失落。
说“不受关注”,一定是相对的。你的血脉至亲绝不会对你不闻不问。然而,人人皆有舍近求远的倾向,张爱玲称之“贱”。所以,阿孝对祖母无微不至总是反应冷淡。很小的时候,当祖母唤着“阿孝古”回来吃饭时,他甚至因为老人有损自己面子对其感到厌烦。
他的失落感,源于与生俱来的野心。他渴望在更广阔的世界中确定自身的位置,对社会赞誉的重视甚于亲人的嘘寒问暖。小时候,我们总是把自己置于光芒四射的世界中心,把世界当做自己的附属物,认为长大即意味着无所不能。可我们会逐渐发现相反的事实:个体是渺小的,而且自己不如想象中那么与众不同。落差感让我们感到不适应,这种痛苦在青春期特别凸显——它源于身心发育的不平衡及认知的不协调。我们期待新的经历,期待力量爆发,期待与世界建立强烈联系,期待得到人群的肯定,然而一切不能如愿。尽管我们目光投向外部,身体急剧发育,心灵却苍白无力。
扯淡,不靠谱,杯具,怎么形容生活都合适。现实猛击我们一拳,然后告诉我们——对不起,您的认真用错了地方。记得多年前《九州缥缈录》中有句话甚为精辟:“小时候,我想要用我的力量保护全世界。长大后才发现,我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为阿孝年少的英雄主义划上句号的,是亲人一个个地离去。当他的脊梁变得日益坚硬时,却发现面对母亲那瘦弱的身躯自己无能为力。这个坚强的女人,曾相夫教子,喋喋不休,烧菜煮饭,日夜操劳,最终在疾病折磨下挣扎着死去。此刻的痛苦如此真实,阿孝漠然的脸终于开始扭曲抽搐,向来因压抑过多不满而沉默的嗓子也在啜泣中哽咽。那个快意恩仇的孩子王,那个忧郁迷茫的哲学家,那个做着白日梦的多情郎,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造反者,连同那个偏执孤傲又不知所措的年代,都随着母亲的过世而日益远去。
也许判断一个男孩是否成为男人,就是是否意识到自己神有所不及,力有所不逮。觉察自身有限性,故能明白自己该执着于什么,不再悲壮地以头撞墙。的确,那个姿态是美的,气息是浪漫的,可是除此之外还剩下什么呢?我们抹煞了生命中其它可能性去孤注一掷,牺牲真实的温度去祭奠虚妄的英雄主义。没有人可以宣称“我只要过程,不要结果”或“我只要梦,不要现实”,因为我们并非活在希腊罗马的神话里,我们不是日神也不是酒神。塞林格则说:“一个成熟的人将选择卑贱地活着而不是高贵地死去。”我们的一生在无数情境中权衡,而抉择的合理性意味着成熟的程度。
“谁的父亲死了,谁能告诉我如何悲伤;谁的爱人走了,谁能告诉我如何遗忘。”李志唱,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我们生来就是孤单。当我们的目光投向远方,海子说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当我们的目光投向外部,却得知对于这个世界自己始终是个陌生的局外人;当我们壮志凌云渴望建功立业,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跳不出玻璃罐的蚂蚱;当我们赴汤蹈火想要平定四方,却发现世界永远战火不断;当我们垂垂老矣准备衣锦还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家破人亡;当我们万念俱灰只盼叶落归根,却不知在那些狂热的追逐中根被遗落在了什么地方。
当那些和我们相依相伴的人尸骨无存,我们灵魂的归宿已不复存在。当理所当然和安之若素被抽离,我们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那些苦心孤诣死心塌地又有什么意义。那些和我们息息相关者,往往焦头烂额地侍奉老小,无声无息地生病,轻描淡写地死去。他们平凡得如同闲言碎语,如同温度和空气——当我们在冰冷死寂,缺氧无助时才意识到他们存在过,他们已失去。他们曾离你那么近,近到你可以熟视无睹,可以一心一意地关注国家大事,娱乐八卦,以及那些小文艺小忧伤小清新。
其实在世上,我们只有那么几个亲人。个人利益和公众利益之争已持续千年,儒道各执一端,儒说“舍生取义”“大义灭亲”,道则说为了“义”这种浮云去糟蹋自己是最愚昧的。但有一点似乎国人基本达成共识,即中国是家庭伦理本位社会。周杰伦的歌里“爷爷泡的茶,有种味道叫做家”,“家”也许就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质感。
我们也许推断阿孝在母亲死后彻底懂事了,然而从片中看不尽如此。现实也是漫无章法的,不可能事事经得起逻辑推敲。侯孝贤也许有意在这部纪实片中进行自省。成长不是顿悟和突变,有些错误要在一犯再犯后才能被清醒认知。阿孝姐弟们仍任自己淹没在忙碌里,直到蚂蚁爬上祖母干枯的手,才意识到她早已死去。他们读懂收尸人眼中的谴责,心灵亦倍受捶打。
片中的奶奶是可爱的。那些生命中过不去的坎,那些愤怒忧伤,偏执绝望,到她这儿仿佛都成了云淡风轻的笑容和慈悲的细语。她经历了战乱迁徙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变故,把最大的爱给了儿孙,最终平静地安息。她的脑袋不太清醒,或许也因此活得开阔,快活,无论命运如何颠沛流离,总如孩童般怀着返回大陆的天真愿望。
在很多情形下,老人都扮演了达观的角色,似乎在历经沧桑后已洞悉了生命的隐喻。如《女人四十》里唱“莫愁烦”的婆婆,如《天黑黑》里哼闽南小调的外婆,又如929《渺小》中的阿嚒——“可是阿嚒曾经这么说,其实每个人都不好过,生命不就是这样子而已吗?”
嗯,生命就是这样子而已。就算你是心怀天下的英雄,终其一生世界也未必为你改变一点点。你苦恼你愤怒,可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子。你最终会对自己的平庸作某种程度的妥协,或许你应该感到满足。我们需要做的,是听天命尽人事,对个体以及自己身边的人负责,因为它们是构成我们世界的根基。扫好力所能及的那间屋,即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忠诚。
在平安夜的哀歌里,在葬礼的黑白里,阿孝也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尽孝之事自己并非做得尽善尽美,而长辈们已相继离开。自己必须挺身而出,自力更生,承担人之为人应尽的责任,取妻生子,尽心尽力抚育后代,最后如父母般不幸病死,或如祖母般寿终正寝。一生虽平凡无奇,但亦问心无愧。
尹吾有句歌词:“繁殖吧,生命短促啊。”这或许道出人类潜在的逻辑。从宏观看,每个人都是沧海一粟,渺小脆弱转瞬即逝,这个悲哀亘古恒久。于是人们用养育后代来向宇宙证明自己的力量——我们不宏大,但我们长远,这就是我们的浪漫主义。
观看此片,画面低调,节奏沉缓,让我每每几欲昏睡,但我反复提醒自己,要睁开眼:
那些琐碎的细节,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那些易逝的温暖和无力的坚韧——看,那就是你我的一生,无人计划已欣然开始,无人注释已匆匆结束。
4 ) 往事虽好,不能够重过一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悄无声息间,我的童年便在几次成长的瞬间之中突然谢幕了。原来,青春总有大把的时间去晃荡,成长只需要几个瞬间。
——题记
电影《童年往事》是诗人导演侯孝贤的一部自传体电影,整部片子平淡如水,用大量的固定镜头和长镜头记录着一个年轻人的成人礼,这场成人礼没有高潮,有的是生活的碎片,在这些碎片中,你会找到你的、我的、他的回忆,在这些碎片中,阿孝们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童年往事》是又一部朱天文式童年追忆电影,既有《冬冬的假期》里的童年点滴,也有《风柜来的人》里的彷徨青春,同时,电影名字里的往事二字决定了这部电影有更长的时间跨度,不再是一个暑假,也不是几个月的青春,往事二字,本身就很伤感,对于往事的追忆不免令人唏嘘,会在多年之后依然萦绕心头。
童年总是每个人最美好回忆的背景板,看到阿孝的童年,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的童年。还记得,打弹珠,在校园门口边,还记得,偷母亲钱,罚跪了半天,弹指间,都变成了从前。童年的时光总是漫长的,有着大把的时间去晃荡,伴随着吴楚楚的略带伤感的音乐,阿孝的童年一天天的过去。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会想起祖母那条回大陆的路,也许只有我陪祖母走过那条路。以及那天下午,我跟祖母采了很多芭乐回来。”对于阿孝来说,对于侯孝贤来说,跟在阿婆走在乡间小路的那个小路,是他们最美好的回忆。我想,我们也都会有这样的美好的童年回忆,我现在依旧记得和外婆一起在田间吃的西瓜。我相信,时间越久,回忆越美好。
童年是美好的,可是当死亡与少年的单薄的身体一次次交错而过的时候,身体开始不可遏制的发育,弱小的心灵也开始一次次接受被强加的陌生体验,懵懂、恐慌、无措,终于有一天灵肉交融,一场残酷却必须经受的成人礼才宣告完成。
第一次面对的,是父亲的死。父亲的死来得很突然,突然的让阿孝来不及回味慈父的教导,来不及回想父亲得知自己考取好学校时候内心的激动,来不及明白死亡时怎样一回事,在这样的来不及之中,他无助的洗澡,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他一脸茫然,甚至带着恐慌,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次被强加的完全陌生的体验,镜头一切,已经一个眼光充满不在乎的大口咀嚼着甘蔗的青年,无所事事,街头厮混,发泄着身体内过多的荷尔蒙。
第二次面对的,是母亲的死。这一个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一片庄严的圣歌中,终于得到了安宁,可是少年阿孝却哭得撕心裂肺,比任何一个人都痛,父亲和大姐缺席的家庭,经历了青春的骚动和叛逆,终于在母亲去世的这一刻,眼泪不停往外流,流到心灵最深处,内心所有的感情在这一刻迸发,这一刻,面对着对自己、对家庭的责任,他进退失据,不能自已,痛苦之后,他的叛逆青春便宣告结束,他开始明白了责任,明白的感恩,所以在看到比自己家还破的那个阿姨的时候,他昂起头离开。
第三次面对的,是阿婆的离开。等到阿婆离开的时候,一切已经变得平静,所有的感情都开始隐藏,包括痛苦,包括追悔,包括怀念。外婆的离开,更像一个仪式,告别过去,告别过去,阿孝已经学会了在平静的语言里隐忍自己的感情,在这样一个仪式里,阿孝们告别了自己的童年,完成了他的成人礼。
侯孝贤始终是中国的导演,即便是面对亲人的离去,即便是面对自己的童年,他依然是那么克制,隐忍不发,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主角们的一切,我在想,在固定的机位之后,他会不会默默然泪下?在我眼中,侯孝贤是一个懂得克制的抒情诗人,即便是克制,即便是隐忍不发,屏幕前的我依然会为之动容,对于往事的追忆的唏嘘和伤感的调子依旧浮现在电影里,让看过电影的我久久挥之不去。
侯孝贤最爱用的是固定镜头和长镜头,以至于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这是一部关于生活的纪录片。每一个固定的机位都像是一个人旁观的人,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默默看着故事里的人,一切与我无关。所以,在这样的镜头里,侯孝贤才能这样的克制和隐忍。
当阿孝考取重点中学,他欣喜地接受每个人的夸奖,姐姐跪在地板上擦草席,她低声说,阿孝就是靠聪明和运气,他从小运气就好。她漫不经心地讲着自己当初去台北考取一女中的事情,似乎是讲着别人听,其实是讲给自己听,她轻轻的说,好可惜啊,都不能念一女中,要是念了一女中就好了。说完跑出画面,默然垂泪,镜头的深处,父亲摘下眼镜,身体颓然地躺在藤椅上,母亲低头继续擦另一张草席……
印象中最长的长镜头也是最喜欢的一组长镜头,是姐姐要出嫁的时候和母亲对话那一段。姐姐要出嫁了,和母亲跪坐在地板上,翻拣母亲当初的嫁妆,母亲告诫姐姐要当心丈夫的身体,娓娓讲述自己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身体要紧,其他都是假的。和你父亲结婚时不知他有病。结婚二十年,服侍了他二十年……这组长达七分钟的长镜头里,一直是母亲平静的讲述着自己的故事,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泪水一样敲打着女儿和屏幕前你我的心灵……
同样喜欢电影里的爱情,和《风柜来的人》一样,侯孝贤很吝啬,只讲述了一点点的爱情,相比于不停的打台球、打架,侯孝贤给阿孝爱情的时间太少了,不过,青春里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总是无疾而终,何必讲太多,点到为止就好了。阿孝只是递了一张纸条,说了一句话,却非常的动人,当吴素梅热情而决绝的说了一句,等你考上大学再说。每一个暗恋过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一句答复,对于一个深受暗恋之苦又不擅长表达的木讷青年来说,几乎是一个肯定的答复,所以,这个时候我看到阿孝第一次开心的笑了。虽然这段青涩的爱情,最终无疾而终,可是这对于一个曾经暗恋过的青年来说,已足够一生回忆。
或许,这样一部童年往事,对于朱天文来说,阿婆、阿孝的父母、阿孝的故事,不仅是对于台湾往事的追忆,阿孝这样一个讲义气,有责任感的男人,更是她和侯孝贤对于台湾的一个理想。
对于我来说,默默看着阿孝一个人的个人成长史,感受他的成人礼,已经足够,因为在这样一场成人礼中,我能看到好多自己的影子,阿孝的碎片也是我的回忆,阿孝的成长也是我的成长,我想,也有更多的阿孝一样在不经意间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
我的童年,就这样消失不见,那时只当他寻常,今天却无限怀念,往事虽好,不能够重过一遍。
5 ) 初看侯孝贤
读大学的时候看不进侯孝贤。看《童年往事》撑不过前30分钟。
去年法国影展有一部关于侯孝贤的纪录片”HHH– Un portrait de Hou Hsiao Hsien”,导演是 Olivier Assayas。Assayas带着摄制组到台湾采访。侯孝贤领着他们去凤山找自己的童年,去九份看《悲情城市》的拍摄场景,去找朱天文和其他合作伙伴聊创作……
侯孝贤说了很多,从童年的顽劣到何时喜欢上电影,几乎聊了每一部作品,说到自己喜欢的拍片方式,谈到安东尼奥尼,回忆早期拍片的筹资不易,期许有一间自己的影院……
当时看完纪录片,记住了他话里的直接与坦白(现场笑声不断),还有隐约可辨的坚毅性格,回家还记了些观感。所以第一次认识侯孝贤,是通过纪录片里他的自述,而不是他的电影。
这周民生现代美术馆放映他的片子。预约了《童年往事》和《悲情城市》。时间过了几年,再配上那部纪录片带给我的初始印象,忽然就看进了侯孝贤。两个故事都一点不闷,看得专注,喜欢导演讲的故事,也赞叹导演表现故事的能力。
童年往事
《童年往事》是侯孝贤的自传。从小学一直说到参军前。童年的顽皮,青少年的叛逆,父亲、母亲与奶奶的先后离世,亲人间的相处,喜欢上的姑娘,爱唱的歌曲……再平淡不过,真实细腻到不得不相信就是他自己生命的一段。
记录片里侯孝贤也说自己年轻时的各种顽劣,总感觉他要是没下决心拍电影,可能就会去混帮派了。电影里的阿哈姑(侯孝贤小名)就是如此,童年顽皮聪明,长大跟着人家打架赌博当小混混,可是和想象中的又略有不同,因为总觉得有种敦厚耿直的气质。印象最深的是他坐在床边大声唱歌和跑去邻居家凶凶地讨债,发现人家家里比自己家还破,转身又走了。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也很善良,看他讲的故事也看得出来。
故事的英文名叫A time to live, a timeto die。导演说自己如何活过了人生最初的十几年,也说父亲、母亲与奶奶如何在这短短的十几年里先后离去。
开场的时候他自己讲旁白,说这个故事关于自己的童年,也关于他对父亲的一些记忆。其实电影里父亲的笔墨并不多,可能因为去世的早,也可能因为因身体不好和孩子并不亲近,所以记忆里的父亲是有距离感的。父亲这个角色在导演心里或许很重要,但是电影里有点无从说起的意味。
母亲离开的时候,阿哈姑已经长成大人样子,不记得他有没有在哭,只记得脸上有大人的沉默和不快乐。
奶奶去世的段落,导演的旁白再度出现。他说一直到奶奶手边爬满了蚂蚁,他和两个弟弟才发现奶奶已经去世,处理尸体的时候已经有溃烂,收尸的人狠狠得看了他们一眼,心里一定在想:这些不孝的子孙。他说不知道奶奶那条回大陆的路有没有其他人陪她走过,或许只有他知道奶奶的这条路。
他拍他眼中的家人。他其实很理解他们,带着爱还有一丝悲悯。他在现实生活中或许不是一个那么善于表达的人。
两个多小时的故事,容易觉得闷是因为导演不会刻意安排一些戏剧张力,镜头也总是能不动就不动,能不切就不切,能不给特写就不给特写。侯孝贤在纪录片里说追求的是绝对的自然,是说故事最合适的距离感。看《童年往事》,忽然就体会到了这种风格的表现力,所谓的“适当距离的观察”所表达出的无限真实感;以及导演自然表达背后的精心设计,镜头的视角选择、运镜方式、画面中的布局、背景与前景的匹配,一切都在传递信息和美感。
无法用言语形容画面里侯孝贤的童年风貌,只能说他把他记忆中的童年拍成了永远的凤山夏天,回头想细节里居然是浪漫。
悲情城市
故事的背景是台湾二二八事件,看电影前毫无了解,导演拍的是小人物,但是透过小人物的遭遇,观者也能一窥当时的大环境,边看边明白了前因后果。政府伤害人民的动机与行为大都类似,就不详述了。避重就轻,说印象深刻的细节。
电影开场,湖光山色,配乐起,情怀满满!很多次镜头定格在山水风光,还有拍进步青年在酒楼里放声唱歌,是讲故事的人心里对土地和对人的爱吧!
故事讲四兄弟的命运变化,最出彩的是梁朝伟的林文清。这个角色最不接地气,人物性格带着某种理想的光环。又聋又哑,交流靠手写。以照相为生,性情美好,一颗赤子之心;乱世里,却也被激发出了勇气与坚持。故事以他的命运收尾,那的确是最糟糕的时代,所以最美好的人、事都可以被夺去。
故事细节众多,如同故事里大大小小的人物,或许都是当时社会的缩影。看得出导演在努力还原当时社会的风貌。当时台湾社会,外来人和本土人的交流与冲突被表现的很彻底。一场谈判戏,本土人说闽南语(客家话?),旁边的人翻成广东话,再由另一个人翻成上海话,说给上海人听,现场观众大笑。为了效果的真实,这是台湾第一部同步录音的电影,梁朝伟也因此不得不只能演个哑巴。
回忆与现实穿插的叙事方式很特别。忽然觉得导演很会讲故事,也是编剧的厉害。回忆日本友人的段落和小时候爱唱戏的段落,都很美。故事取景大部分都在九份,那里仍然保留了抗战胜利后的古旧模样,据说九份也因为这部电影成了热门旅游景点。
关于导演闷闷的拍片风格,IMDB上有数据。此片长157分钟,共222个镜头,平均每个镜头43秒,有些一镜到底长达3分钟。但是看的过程,对这些毫无察觉。觉得拍老大被杀的那场戏很有表现力,也很能说明导演的个人风格。而且他似乎不太愿意把最暴力残忍的那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出来,拉远景,或者让你听声音。他或许更愿意表现善良的普通人在大环境里的遭遇,总而言之,他是比较愿意拍真善美吧。
先看《童年往事》,再看《悲情城市》。愈发觉得导演值得尊敬。他回忆自己的童年,拍得出这样的真实细腻,说明他了解自己的内心;他讲台湾的一段黑暗历史,又拍得出这样的悲天悯人,说明心里是是有大爱吧。
ps: 后附当初看完纪录片后的观感
《侯孝贤画像》是整个活动里最有收获的一次经验,听讲故事人的说幕后与初衷,既涨知识又激励人心。
纪录片是法国导演去台湾找侯孝贤本人拍的,还找了朱天文什么的说电影的创作过程,大部分时候都是侯孝贤本人在讲,很多细节。最大的感受是本人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看《童年往事》,纪录片式的远镜头,应该就是个细腻敏感的文艺青年啊。事实证明我的想象力很有限。
侯孝贤说自己的童年和青少年,把剧组带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说小时候爬到芒果树上偷吃芒果,边吃边觉得世界充满了时空的寂寞感,大概因为这个所以后来拍电影了(现场笑,熊孩子偷芒果的心理世界好难懂)。他说自己是怎么走上这一行的,大意是当兵前就是个当地小混混,很迷恋雄性之间的竞争关系,小时候就老想当地头蛇。当了兵之后决心和过去告别,迷恋上了看电影,一天可以看四部,就决定干这行了。原来想走幕前当演员的,还因为喜欢唱歌参加过歌唱比赛(现场又笑),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才慢慢做起了幕后,从写剧本、当副导开始慢慢熬。他说这段的时候轻描淡写的口气,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可是后来回想他对自己少年时期生活的描述,觉得如果没有迷上看电影,他大概很有可能走黑道吧,符合他的生活环境以及争强好胜的性格。那个爬在芒果树上感到无比寂寞的小孩,其实很坚韧也很接地气,还有一颗逞强斗狠的心。后来他说最初拍电影的时候资金艰难,都是卖了房子筹钱,说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我想他是把坚韧和强悍都用在了这里。
他说当年看安东尼奥尼才忽然明白电影语言很简单明了,就三种——主观视角和客观视角——哦,是两种(现场大笑)。自己拍故事都是以人物为出发点的,对一个人物本身的特质感兴趣才去进一步发展故事。很追求自然,总是想抽离出来保持一定的距离地描述某一段时空内的现实,他总是说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距离。拍戏时不rehearsal的,怕排得多演员不自然,如果一场戏演不出想要的氛围,不强求,换一场代替或换个时间再试。他说现在的市场环境是文艺片和商业片走一样的发行方式,需要很多拷贝在很多院线同时上映,成本很高,票房一旦竞争力不够又马上下线,损失很大。他希望像西方一样,文艺片可以在为数不多的影院里小规模上映,但上映周期较长给适合群体放映,所以梦想是有一座自己的电影院。
说话很直,很真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场笑声不断。他说自己很喜欢唱歌,是抒发情感的好方式,每次唱歌都很投入,要唱就好好唱!(现场又笑)纪录片在他的歌声里结束,跟他拍电影的风格一样,自然有真情。忽然就很感动,愿他早日有一座自己的电影院。
6 ) 那些生和死
虽说是童年往事,阿孝的童年却只是影片上半部的内容,到了下半部已开始有青春的气息了。对阿孝成长历程的讲述,似乎分阶段拼接了冬冬和阿清的故事,当然阿孝却要更叛逆一些。小时候偷家里钱,但说出真话后依然被母亲认为是扯谎。长大后成了街头混混,不过在兄弟要跟人火并时,他却坚持收在了病重的母亲身边。对一个叛逆少年来说,始终存在着一种越界冒险的冲动,但家庭的责任、亲情的依赖却又使他不得不压抑内心的欲望。从小他出入家门就翻墙而过,长大以后动作更是麻利之极,这样的出走与回归贯穿始终。虽然阿孝已能够纯熟地处理各种社会关系,但那堵阻隔心灵自由的墙壁却依然不倒。对阿孝爱情的回忆却是惊人地简洁,但一句话却改变了他的一生。虽然没有浓墨重彩,却同样能感受到纯真初恋所带来的心灵触动。
或许就像英文片名所提示的那样,影片真正关注的还是生死这样的重大命题。一个个孩子的出生在母亲口中似乎漫不经心,却明显能品咂到其间的酸涩滋味。那种历尽沧桑后归于平淡的大悲不恸,最是动人心魄。父亲虽然始终重病缠身,却是家里的精神支柱,他的去世对阿孝来说应是永难磨灭的童年阴影。少年时代母亲的去世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悲痛,也混杂着成长的失落意味。而影片所谓的童年往事却是到了奶奶的去世而告结束,四个孩子面对着收尸者埋怨斥责的眼神一脸迷惘和愧悔,他们终于没有长辈可依赖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长大了,因为在慈爱的父母跟前,他们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在一次次地面对死亡之后,他们要开始独立面对生存,继续那些生存与死亡的交错轮回。
主题音乐还是那样悠扬动听,总能让人情不自禁的涌起满腔的乡愁。不过这次的乡愁已不是前两部里那种纯粹的人生记忆,历史、民族、政治的记忆也时而穿插,虽然自始至终还是纯朴自然的乡村景色,但略微已能感受到大的社会环境对个人命运的影响。
应该说这跟台湾人数十年来挣扎在返乡意识和本土意识之间的独特民族心理有关,这样的人文关注也一直延伸到了后来的《悲情城市》。特别是对阿孝父亲那一辈来说,迫不得已离开家乡来到这个遥远陌生的岛屿,总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回归,连家具都是买的易于抛弃的藤制品。但冰冷的政治隔阂又何尝给过个人解愁的机会?羁旅的游子一个一个地老死异乡。唯有乐观的奶奶还时而要带着阿孝回大陆,走在那永不会指往家乡的路上,虽然只是在寻找一种主观上的精神快慰,却看不出任何的无奈与悲凉,相反她的笑容里似乎还有种迷人的魅力,让人觉得她真的是回到大陆了。每次回来还要捡回很多的芭乐,还会怡然自得地玩起杂耍,而阿孝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恐怕无法理解她那种在寻找过程中的获得的快乐和满足。
当大陆亲人来信时,获悉他们大炼钢铁时代的艰难生活,父母总潸然泪下的懊悔没有把对方带到台湾。而台海空战时台湾媒体尽情美化自己的军队,阿孝因为对陈副总统的去世不敬而被留校察看,这样的历史痕迹只是淡淡的一带而过,却让人感觉到两岸同样荒谬的政治现实。
关于童年的回忆,本是从点点滴滴中去寻觅业已老去的情怀。导演将这一切娓娓道来,却是包含了极其复杂的情感。难得的是往事如此杂碎、影像如此丰富,叙述衔接却如此流畅自然。导演出乎其外的旁观视角,恐怕也是从父亲威仪冷静的眼神和母亲细说从前的淡淡口气中承继而来的吧。
闷人皇帝啊~这片子是在看到最后面我才觉得心里面堵堵的,然后想倒回去重新看一遍。人生的生老病死就在侯孝贤的平淡与忧伤中缓慢的前进,没有特别想要表达什么观点,就是回忆,就是人生。
跟六年之后的牯岭街有太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侯孝贤柔和些,一切归于平静而非暴力。侯孝贤这个名字本身也成了伤心事,不孝也不贤,可这就是童年,失去方知珍贵,过去才是开始。
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世界上没有唱不完的舞曲,没有走不完的岁月。少年终要长大成人,远走的岁月不再复返。人生的旅程上,我们轻轻地挥一挥手向青春作最后的告别,留下了记忆,带走了云彩。
我开始在新绿的树叶下慢步走,一面允吸着充盈着叶芽和树液芳香的空气。我小步走着,将公文、办公室、主任统统抛在脑后,只想着一些肯定会遇到的快乐的事,想着种种尚不知道的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原野的芳香使千件童年往事涌上我的心头;树木被六月骄阳晒得暖暖的,用芬芳的魔力、颤动的魔力,浸润着我。
侯孝贤前期代表作,自传式成长题材影片,展现了导演童年至青年时期的琐碎回忆及家中三位长辈的先后离世。本片叙事较为零散,但质朴恬淡的气质足以令观者动容。侯孝贤的低机位摄影、灵动配乐和叙事风格都有小津安二郎的风范,而固定长镜头的应用更是别具一格。台球,弹子球,群架,芭乐,情书。(8.5/10)
侯孝贤模仿小津安二郎模仿得很尴尬
自然派的温情被侯孝贤把握得很好,镜头语言细腻、亲切。
弹玻璃球、打台球、反反复复的打架、看的这几部都有类似的关键词。没有什么太完整的故事线,松散的记录着回忆中的一些碎片,从中总会找到一点你的、他的、或是更多人的。
侯孝贤和是枝裕和的镜头里都有这么一条长长的路,步履不停的走着一位要回故乡的老奶奶。
似乎所有人有关童年的回忆都是相似的,玩过的游戏打过的架,炎炎夏日消磨过的时光。今日端午盛夏,去江边看完赛龙舟,蒸枧水豆沙粽吃,把脚搁在书桌上,风扇吱呀吱呀响,我又看完这部电影,像回了小时候一趟。
“一直到今天,我还常常会想起祖母那条回大陆的路,也许只有我陪祖母走过那条路,还有那天下午,我们采了很多芭乐回来…” 。跟阿婆走在乡间小路那段,是最美好的童年回忆。
写实的摄影只剩构图可见功力,整个故事就如勉强还有时间顺序作辅的琐事杂记,零零散散,却有一股浓烈的情绪作为凝聚一切的力量,感知到它便会喜欢。我猜侯孝贤不仅是拍自己,而且也是给自己看。好比他在胶片上书写自传,你说这部电影不好,就跟指责人家的童年活得不好一样幼稚。
直接引用我导师的话吧:“看过《童年往事》,你会明白,故乡为什么会那么刻骨铭心,那是因为故乡记得住自己的身世,倾听过自己的成长。”“片尾兄弟几个人呆坐在地上,已经欲哭无泪,看着死去的祖母;失去的苦痛和无奈,在时间和空间中飘散,青春竟可以是如此‘法相庄严’(阿城语)。”
成长就是失神的阿婆手中掉一地的芭乐。那天个快乐的下午,足以与奥雷连诺上校面对行刑队,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下午媲美。
最美是阿孝陪祖母走长长的路,一路蝉鸣,阳光把马路照成河水,走不回大陆我们摘了好多好多的芭乐。结尾处祖母的死,我最不能够释怀。
看最后蚂蚁爬上婆婆的手背,就想到了熊谷守一里观察蚂蚁的段落,分外动容,生命的繁盛与衰微,不过如此。想一想自己二十五岁了还把自己当孩子,心态与十年前几无差异,原因也不过两点,没有经历至亲的逝去,没能建立自己认可的亲密关系。总的来说现在的这个状态,还是幸运多一点吧,衰老是生命必然的规律,着什么急长大呢?想起那天对同事说的话:你想缅怀青春尽可以去,我不需要,因为我觉得我现在还挺青春呢。
看到父亲,母亲,祖母一个个离世,我才知道,原来是亲人撑死了我整个童年。一开始有点看不进去,后来缓缓的音乐响起来,亲人的离开也从灰色的变成雾蒙蒙的米色,它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客观。
父母是一座又远又近的山,父母去世,山倒了,你就要面对真正的世界。山去了哪里,在你的名字里,在芭乐的味道里,在满意或不满意的生活里,山消失了,你一直在山里,这就是人与父母的关系。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候孝贤成了检验影迷和其他影片的一杆尺。
最喜欢前半段,,其实也并没有讲述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日子就像流水般悄无声息地逝去,真真切切地带我回到了童年故乡的小镇:明晃晃的阳光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雨后湿漉漉的街道,白背心,蓝裙子,台球室,空地,赤脚疯跑,充耳不闻家人的呼唤,天空无限高远,夏天仿佛永远不会结束。